蕭長淵沒有把背上的沈清舟放下。
他咬緊牙關,強行咽下喉嚨里翻湧的血腥氣,重新握緊了手中的九環斬馬刀。
背著沈清舟,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廢棄的獵戶木屋。
木屋的門早已破敗不堪。
裡面布滿灰塵,透著一股陳年的霉味,但好在四面擋風,角落裡還有一個破舊的石灶。
蕭長淵將沈清舟十分小心地放在鋪著乾草的木板床上。
隨後,他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用搜出的火摺子生了火。
又從懷裡摸出薛無量臨行前硬塞給他的藥包,抓起一把乾淨的雪水,放在破瓦罐里熬煮。
火光漸漸亮起,驅散了屋內的嚴寒。
沈清舟在溫暖中,緩緩睜開雙眼,視線在昏暗的木屋中游移,最終定格在不遠處那個正蹲在火堆旁熬藥的背影上。
蕭長淵此刻身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血痕。
蹲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全神貫注地攪動著破瓦罐里的藥汁。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
蕭長淵猛地轉過頭。
在對上沈清舟那雙徹底清明的眼眸時,蕭長淵滿是血絲的眼底,不可遏制地閃過一抹狂喜。
但他立刻將這抹情緒死死壓了下去。
端著那碗剛熬好的的草藥,大步走了過來。
「醒了就給老子把藥喝了。」
蕭長淵的聲音嘶啞得厲害,語氣兇狠。
坐到床沿上,伸手墊在沈清舟的後頸,強硬地將他半扶了起來。
沈清舟身體還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
濃烈的苦澀藥味直衝鼻腔,他下意識地偏過頭。
「不喝?」
蕭長淵冷笑一聲,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粗糙的大手一把捏住沈清舟的下頜,迫使他微微張開嘴。
另一隻手端著破碗,將溫熱的藥汁一勺一勺地強行灌了進去。
「咳……咳咳……」
藥汁苦得分外刺喉,沈清舟被嗆得眼尾泛紅,伸手想要推開他。
「老實點!」
蕭長淵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腕,將他死死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老子拼了半條命才把你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這藥你今天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直到最後一滴藥汁都被灌了進去,蕭長淵才滿意地放下破碗。
沈清舟靠在他的胸前,微微喘息著。
「世子……」沈清舟剛想開口說些什麼。
蕭長淵卻突然伸出手捏住了沈清舟蒼白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沈清舟,你給老子豎起耳朵聽好了。」
蕭長淵的眼神深邃而危險,死死地鎖在沈清舟的臉上,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老子這半輩子的純陽真氣,還有這一身的傷,全搭在你身上了。」
「從今天起,沒有老子的允許,你絕對不準再拿自己當誘餌!」
「更不准拿你的命去算計!」
蕭長淵一字一頓,聲音低沉霸道,帶著一種不容任何人反駁的強勢:
「你的命,是老子用命換回來的!只能由老子說了算!」
木屋內,除了柴火偶爾發出「嗶剝」的爆裂聲,死一般的寂靜。
沈清舟愣住了。
他看著蕭長淵的嘴唇因為乾裂而滲著血絲。
那雙原本猶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里,此刻布滿了疲憊的紅血絲。
「好。」
良久,沈清舟終於輕啟蒼白的薄唇,吐出了一個字。
蕭長淵渾身一僵。
他似乎沒料到這個滿身是刺的病秧子,這次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看著沈清舟那雙清明卻又難得溫順的眼睛,蕭長淵猛地鬆開捏著沈清舟下巴的手,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
「知道就好……給老子躺下睡一覺。天黑了,我們去跟陸鋒他們匯合。」
蕭長淵粗聲粗氣地說完,便轉身去添柴火,背影竟然透著一絲罕見的倉皇。
沈清舟靠在乾草堆上,看著那個寬闊而傷痕累累的背影。
嘴角,不可察覺地,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蕭長淵重新披上那件殘破的玄色重甲,走到窗邊。
透過破敗的窗欞,他警惕地觀察著外面的動靜。
「世子。」
「陸鋒他們化整為零,應該會在哪裡留記號?」
蕭長淵轉過頭,看著已經坐起身的沈清舟。
「鎮南軍的暗記,只有老子和幾個心腹懂。
只要順著這片雪原往北走,進了前面的黑松林,應該就能找到他們留下的路標。」
蕭長淵走過去,拿起那件烘乾的雪狐大氅,不由分說地將沈清舟裹了個嚴嚴實實。
「你這身子骨還能走嗎?不能走老子繼續背你。」
「我可以。」
沈清舟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扶著冰冷的牆壁,緩緩站了起來。
「少逞強。」
伸手攬住沈清舟的腰,分擔了他大半的重量,帶著他走出了廢棄的木屋。
雪地里,兩人的腳印一深一淺地向著黑松林延伸。
就在兩人即將踏入黑松林邊緣的時候。
沈清舟的腳步頓住。
「怎麼了?」
蕭長淵立刻握緊了刀柄。
「你看那個記號。」
沈清舟伸出蒼白的手指,指向樹幹上一個用刀刻出的,形似半月的符號。
蕭長淵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臉色瞬間一沉。
「那是陸鋒留下的安全標記,意思是前方已經掃清障礙,可以會合。」
「不對。」
「記號的刻痕很新,邊緣還有細微的木屑沒有被風雪吹走,說明刻下它的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
「陸鋒既然掃清了障礙,為何不在記號旁邊留下撤離的方向指引?」
「更重要的是,這半月記號的刀口,是自下而上挑出來的。」
「而鎮南軍的制式短刀,刀刃弧度向內,刻劃時必定是自上而下用力。」
蕭長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有人破解了鎮南軍的暗記。」
「這黑松林里,等著我們的不是陸鋒。」
「而是想要我們命的人。」
黑松林深處,無數道森冷的殺氣,在漆黑的林木間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