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不下去了?」
蕭長淵怒極反笑,他猛地鬆開提著汪直衣領的手,任由這個胖太監癱軟在地上大口喘息。
「老子在江南九死一生,這滿朝文武被王家滲透成了篩子!
如今鐵證如山,那幕後黑手就在眼前,他身為大魏天子,竟然讓老子回江南?!」
「世子!」
沈清舟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厲色,他伸出蒼白的手指,死死按住了蕭長淵的手腕。
「這聖旨,不能毀。」
「王家不過是拋出來平息聖怒的替罪羊。
皇上此刻下旨,不是為了包庇幕後之人,而是為了保全大魏江山。」
蕭長淵死死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
就在兩人對峙之際,癱在地上的汪直連滾帶爬地爬了起來,壓低聲音,戰戰兢兢地說道:
「世子,軍師,您二位快別爭了。陛下……
陛下在御書房,正等著二位主子去復旨呢。靖北王殿下……
也進宮了。」
蕭胤也去了?
蕭長淵與沈清舟對視一眼,兩人的眼底同時閃過一抹深沉的暗芒。
……
紫禁城,御書房。
「吱呀」一聲,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蕭長淵帶著沈清舟,大步跨入御書房。
「臣,參見陛下。」
宣德帝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他們一眼,擺了擺手示意免禮。
「人都到齊了。」
蕭胤冷笑一聲,面具下的猩紅眼眸掃過蕭長淵,最終定格在宣德帝的臉上。
「陛下,本王替您清掃了京城外的叛軍,幫您穩住了這把龍椅。
現在,該兌現我們之間的交易了。」
「說。你想要什麼?」
「第一,本王在北地一日,北疆的防線便穩如泰山,絕不讓北狄鐵騎踏入大魏半步。
但作為交換,從今往後,朝廷不得以任何名義,安插官員或將領插手我靖北軍的軍務!北地,本王說了算!」
此言一出,御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蕭長淵眼神一寒,手掌下意識地摸向了刀柄。
「蕭胤,你這是在趁火打劫!你真以為大魏的江山離了你就不轉了?!」
「長淵!退下!」
宣德帝深深地看著蕭胤,這位帝王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深邃莫測。
「朕,准了。」
「第二件事。」
「本王要一道聖旨!」
「一道徹底洗清謝無咎當年欺師滅祖、結黨營私等所有罪名的聖旨!
還有從今往後,謝無咎是本王的人!
任何人,包括陛下您,永遠不得以任何往日的罪名追究他!
本王要帶他回北地,乾乾淨淨地回!」
蕭胤一字一頓,聲音在大殿內轟然迴蕩。
謝無咎的身體不可遏制地僵硬了一下。
他微微抬起眼眸,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極度複雜的光芒。
沈清舟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清冷的眼底泛起陣陣漣漪。
蕭胤這頭瘋狗,用最粗暴、最蠻不講理的方式,替謝無咎斬斷了京城這個泥潭裡所有的因果與枷鎖。
代價是,謝無咎這輩子,都只能做他的人,再也無法掙脫。
宣德帝看著蕭胤那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瘋狂模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汪直,擬旨。」
片刻後,蓋著玉璽的聖旨交到了蕭胤的手裡。
「謝主隆恩。」
蕭胤隨手將聖旨塞進懷裡,轉過頭,毫不客氣地一把將謝無咎攔腰抱起,轉身便向外走去。
就在跨出御書房門檻的那一刻,謝無咎從蕭胤的肩膀上方,微微側過了頭。
他的目光穿過昏暗的大殿,與沈清舟靜靜地交匯。
沈清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藏在袖中的手指,卻無聲地扣緊了。
……
「閒雜人等都退下吧。把門關死,任何人不得靠近御書房半步。」
「舅舅。」
「您縱容蕭胤那頭瘋狗割據北地也就罷了,為何要攔著老子查案?!
您明明知道王家只是個替罪羊,那幕後黑手連軍用鐵礦都敢私販,分明是要謀反!」
「長淵。」
宣德帝緩緩睜開雙眼,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裡,竟然泛起了一抹深深的悲涼與無奈。
「不是舅舅不想查。是這案子若是掀開了,大魏的這層天,就真的塌了。」
他走到牆邊,一把扯下了掛在那裡的巨幅大魏堪輿圖。
圖紙的背後,竟然是一張密密麻麻的朝中百官關係圖。
「你看看這上面圈出來的人。」
「六部尚書,有三部是他的門生;
九門提督,副將曾受過他的大恩;
還有江南沿線的水師提督、兩江總督……」
「你告訴朕,若朕現在下旨拿他,明日這朝堂之上,還有誰能替朕辦事?
那些手握兵權的封疆大吏,會不會瞬間舉起清君側的反旗?!」
「陛下所忌憚的,不僅僅是這盤根錯節的權勢吧。」
沈清舟披著雪狐大氅,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能讓皇上如此投鼠忌器,甚至不惜委曲求全。」
「王家是江南大族,而江南邊上,便是大魏最富庶的封地,臨安。」
「臨安,是當今太后的親生骨肉,陛下的同胞親弟——賢王殿下的封地。」
「轟!」
蕭長淵的腦海中仿佛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宣德帝,聲音都變了調:
「賢王?!那個平日裡只知道風花雪月、連雞都不敢殺的病弱王爺?!」
宣德帝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滑落。
「是啊……朕也想不通。」
「朕與他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
朕登基以來,對他百般恩寵,將最富庶的臨安封給他。
可他,竟然想要朕的命!」
「更讓朕心寒的是……」
「朕的母后,當今的太后!她竟然在暗中幫著他!
後宮裡那些年長的皇子,被太后用各種手段養廢了!
他們,全被母后替賢王教成了草包!」
蕭長淵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宣德帝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所有的悲痛,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冷酷與算計。
「臨安就在江南邊上。你帶著鎮南軍回去,給朕死死地釘在那裡!
只要有你在,賢王就不敢輕舉妄動。」
「朕需要時間。」
宣德帝死死地捏著拳頭,
「朕要一點一點地拔除他在朝中的羽翼,斬斷他的爪牙。
等到時機成熟,朕要將這顆毒瘤,連根拔起!」
宣德帝走到書案後,按下一個機關。
伴隨著一陣機括轉動聲,一面書櫃緩緩移開。
一名年約七八歲、粉雕玉琢卻滿臉怯生生的小男孩,被一名老太監牽著走了出來。
「長淵。」
宣德帝走到孩子身邊,顫抖著手摸了摸他的頭頂,老淚縱橫地看向蕭長淵和沈清舟。
「這是朕最小的兒子。他還小,還沒有被太后的毒手沾染。」
「朕把他,託付給你。」
「帶他走!去江南,替朕教導他,替朕……!」
蕭長淵看著這一幕,雙目赤紅。
「舅舅,只要我蕭長淵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任何人傷殿下一根頭髮!」
蕭長淵牽過被嚇得不敢出聲的小皇子,轉身看向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的沈清舟。
「老子接了這個燙手山芋,江南那地方水深火熱。」
「你這隻病狐狸,也得跟老子一起走!」
「世子既有此雅興,清舟自當奉陪。」
「只是在離開京城之前,微臣必須先回一趟沈府。」
蕭長淵眉頭一皺:
「回沈府幹什麼?現在各方勢力都在盯著,老子直接派人把你父親和弟弟接出來不就行了?」
「接不出來,他也不會走的。」
沈清舟的眼眸深處,閃過一抹連蕭長淵都看不透的幽暗與蒼涼。
「我父親沈言道,在這京城裡裝了半輩子的瞎子。」
「如今總得去問問他,他到底替我,替沈家,瞞著怎樣的驚天死局。」
夜風呼嘯,夾雜著碎雪,撲面而來。
馬車在寂靜的長街上飛馳,朝著沈府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