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烏篷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沈府幽暗的後巷。
車簾被一隻指節分明的大手掀開。
蕭長淵率先躍下馬車。在昏暗的夜色中警惕地掃過四周的街巷暗影。
確認四周風平浪靜,他才轉過身,看向車廂。
沈清舟攏著那一襲大氅,借著蕭長淵伸出的手臂,緩步走下馬車。
「去吧。」
「老子在外面守著小皇子。」
「你去見你父親,把家裡的事情交代清楚。
不用急,今夜時間還長。」
沈清舟微微頷首。
一路走去,沈府內靜悄悄的。
書房的門半掩著,昏黃的燭影在窗欞上微微跳躍。
隔著門縫,能聞到一股極淡卻異常清苦的藥香味。
沈清舟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
屋內,暖爐里的銀霜炭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嗶剝」聲,將室內的寒氣驅散了大半。
沈言道正站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慢條斯理地分揀著幾味散發著奇特暖香的珍稀藥材。
聽到身後的推門聲,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那一小撮赤紅色的藥須,轉過了身。
那雙總是渾濁躲閃、充滿了怯懦的眼睛裡,此刻精光內斂,深邃得猶如一潭幽淵。
過往二十年的膽小如鼠,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世家家主應有的精明與沉穩。
「回來了?」
「聽說今日太和殿上動靜鬧得不小。王家,徹底倒了?」
「倒了。」
沈清舟緩步走到書案前,解下身上的大氅掛在旁邊的木架上。
「但那琅琊王氏,不過是一個被人徹底掏空了內臟的空殼。
皇上在御書房裡交了底,幕後主使是臨安那位。」
沈清舟端起茶盞,暖意順著指尖傳來。
「皇上把最小的皇子託付給了世子,下了一道密旨。
讓我們明日一早,即刻啟程前往江南。」
聽到「江南」和「密旨」這幾個字,沈言道分揀藥材的手指微微一頓。
「我不贊成你去。」
沈言道嘆了口氣,走到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
「臨安那位殿下,絕不是什麼善茬。
他能隱忍二十年,能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將江南打造得鐵板一塊,
其心機之深,手段之狠,遠超常人想像。」
沈言道看著自己這個引以為傲卻又滿身病痛的長子,眼中滿是心疼。
「這朝堂上的水太渾,我裝了半輩子的庸才,受了半輩子的窩囊氣,就是不想讓你再卷進這些隨時會掉腦袋的殺局裡。」
「父親,樹欲靜而風不止。」
「琅琊王氏倒台得太順利了。以賢王的城府,若他真想遮掩,
我們根本不可能這麼輕易地查到王家頭上,更不可能順藤摸瓜猜出他的身份。」
「他現在連尾巴都懶得掃乾淨,任由王家在京城覆滅,甚至沒有派人去天牢里滅口。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急了。」
沈言道接過了兒子的話茬,冷笑一聲,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芒。
「或者說,他覺得自己在江南囤積的私軍、財富以及兵器,已經足夠他掌控接下來的局面。
他不想再披著那層偽善的皮,繼續忍下去了。」
父子二人隔著一張書案對視了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底那份沉甸甸的凝重。
「罷了。」
「既然是皇上親自下的旨,這便已是破釜沉舟的死局。」
沈言道站起身,在書房內來回踱了兩步。
「抗旨是死,去江南也是九死一生。我們沈家,身在局中,早已避無可避。」
沈清舟放下茶盞,正欲開口勸慰父親幾句,讓他安心留在京城。
卻見沈言道突然停下腳步,轉身走向書房後側那一排高大的百寶閣前。
他伸出手,在一隻毫不起眼的青花瓷瓶底部摸索了一下,用力扭動了一個隱秘的機括。
鄭重地從暗格中取出一個雕工異常繁複、四角包金的紫檀木錦盒。
他雙手捧著錦盒,緩步走回書案前,將其放在沈清舟的面前。
「清舟,打開看看。」
沈清舟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在錦盒打開的瞬間,一股夾雜著沁人心脾的奇特藥香,瞬間充斥了整個書房。
「這是……」
一向波瀾不驚的瞳孔微微一縮,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
「你當為父這二十年的懦弱,這二十年的冷眼,都是白受的嗎?」
「去查藩王謀逆,去管那些朝堂的傾軋,那是找死。
為父這二十年借著四處求神拜佛、庸碌無為的假象,只做了一件事……」
「找齊你祖父當年留下的這方子上的藥引,為你配製寒冥散的解藥!」
「當年你母親中了賢王的暗算,讓你胎裡帶毒。
你祖父查到了解藥的線索,卻最終都沒能把解藥拿回來。」
沈言道繞過書案,走到沈清舟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為父沒本事,沒那個能力去替他們報仇。
但為父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得讓你活下去,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父親……」
「這三枚藥,名為『九陽融雪丹』。」
「這藥性極烈,每隔三日服下一枚。
但切記,服藥之時,必須配合世子那霸道的純陽真氣進行經脈引導。
三枚服完,你體內的寒冥散之毒,便會連根拔起,再無後患!」
沈言道雙手緊緊握住兒子的雙肩,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他。
「江南是賢王經營了二十年的大本營。
既然他已經不想忍了,那你們接下來面對的,就不再是小打小鬧的試探,而是真刀真槍的絕殺!」
「你拖著這副病弱的身子去,除了拖後腿、隨時丟了性命,什麼都幹不了。
把這毒解了,去好好會一會那位高高在上的賢王殿下!」
沈清舟緊緊地抱著那個紫檀木錦盒,感受著裡面沉甸甸的分量。
「兒子,記住了。」
「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繼母雖然目光短淺、貪財了些,但絕不敢在外生事;
雲鶴我也已經安排妥當,他近來在書院讀書,沉穩了許多。
至於玉柔,更是不需要你掛懷。」
沈言道走上前,仔細地替沈清舟理了理衣襟,又將那件大氅披回他的肩頭。
「去吧。世子還在外面等你。你們此去江南,路途遙遠。
記著為父的話,遇事多算一步,活著回來。」
「父親保重。」
沈清舟深深地看了父親一眼,轉身邁出書房的門檻。
沈府的角門外。
蕭長淵正靠在青漆馬車旁,厚重的披風上落了一層薄雪。
聽到動靜,蕭長淵抬起頭。
「都妥了?」
隨口說了一句,伸出手去扶他上車。
「妥了。」
沈清舟借著他的力道,輕巧地登上馬車。
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車廂內已經被蕭長淵用絨毯裹得嚴嚴實實、正安穩沉睡的小皇子蕭宇。
「世子,此去江南。」
「若賢王已經不打算講規矩了,那我們,便也不必再客氣。」
蕭長淵聞言,狹長深邃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亮光。
「正合老子心意。」
蕭長淵翻身躍上馬,一抖手中韁繩。
「駕!」
馬蹄聲碎,車輪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