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猩紅色的求救煙火,在鎮南軍大營上空的黑夜裡,足足燃燒了十息才緩緩熄滅。
蕭長淵死死盯著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際,下頜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繃得死緊。
「蕭胤這頭養不熟的瘋狗!」
「老子沒去招惹他,他竟敢趁著大營空虛,帶兵去大營?!」
沈清舟立在風口處。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微微眯起那一雙清冷深邃的眼眸,大腦在飛速運轉。
「世子,冷靜。」
「蕭胤雖然狂妄,但他絕不是個沒腦子的莽夫。」
沈清舟轉過頭,看著蕭長淵那張被怒火扭曲的側臉。
「他下江南,即便不是為了牽制賢王,也是為了給自己在北地撈取籌碼。」
「鎮南軍有五萬精銳駐紮,他手裡只有三千鐵浮屠。
就算鐵浮屠再能打,正面硬抗五萬大軍,也只會是兩敗俱傷的下場。」
「更何況,我們今夜才剛剛燒了賢王的兵器。」
「賢王前腳剛吃了大虧,後腳蕭胤就去劫營。這世上,絕沒有這麼巧合的事。」
蕭長淵的呼吸猛地一沉。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沈清舟的眼睛。
「你是說……這是賢王那老東西搞的鬼?禍水東引?!」
「一石二鳥之計。」
「賢王恐怕知道自己即將無法在江南一手遮天。」
「他若想破局,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我們和蕭胤徹底撕破臉皮,不死不休!」
「他定然是用了什麼手段,或者偽造了什麼無可辯駁的證據。」
沈清舟的語調越發冰冷。
「讓蕭胤深信不疑,是我們鎮南軍在暗中對他下了死手!」
「操!」
怒罵一聲,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青岩上。
「陸鋒!」
蕭長淵轉頭,衝著下方江面怒吼。
「給老子留下五百人打掃戰場!其餘人,立刻上馬!」
「全速回營!」
……
不到半個時辰。
鎮南軍中軍大營的輪廓,便出現在了風雨交加的地平線上。
大營外圍,火光沖天!
連綿的帳篷被點燃,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蕭長淵猛地一勒韁繩。
汗血寶馬發出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停在了大營正門外百步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讓蕭長淵的眼眶瞬間充血!
「蕭胤——!」
戰場中央。
聽到這聲怒吼,蕭胤緩緩轉過頭。
「蕭長淵,你還有臉回來。」
蕭胤的聲音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殺意。
「本王還以為,你這縮頭烏龜,已經帶著你那相好的軍師,逃回京城去了!」
「放你娘的狗屁!」
蕭長淵翻身下馬。
他連戰馬都不要了,大步流星地朝著戰場中央殺去。
擋在他面前的兩名鐵浮屠騎兵,舉起長槍便刺。
「滾開!」
「當!當!」
蕭長淵勢如破竹,踏著滿地的血水,直逼蕭胤的戰馬前。
「蕭胤,你敢動老子的人!」
「老子今日若不把你剁成肉泥,老子就不姓蕭!」
蕭胤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剁了本王?」
「錚!」
「蕭長淵,你敢做不敢當嗎?!」
蕭胤的聲音猶如寒冰。
「你派人半路截殺本王的馬車,意圖燒死謝無咎!」
「若不是本王及時趕到,無咎現在已經是一具焦屍了!」
此言一出,蕭長淵愣住了。
跟在蕭長淵身後,施展輕功飄然而至的沈清舟,也猛地停住了腳步。
沈清舟的視線,落在了那輛楠木馬車上。
馬車的車廂一側,有著明顯的燒焦痕跡,幾支漆黑的羽箭還深深地扎在車壁上。
車簾半卷。
謝無咎的眼眶通紅。
看著人群中安然無恙、甚至身姿輕盈的沈清舟,眼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
「截殺謝無咎?」
蕭長淵怒極反笑,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老子今夜一直都在惡鬼峽燒賢王的船!
老子連謝無咎在哪都不知道,吃飽了撐的去截殺他?!」
「蕭胤,你腦子進水了也該有個限度!」
「別人給你下個套,你這瘋狗就上趕著來咬人?!」
「下套?」
蕭胤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猛地擲向蕭長淵的面門!
「那你給本王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什麼東西!」
蕭長淵偏頭避開。
那東西「啪」的一聲掉在泥水裡。
沈清舟上前一步,彎腰撿起那物件。
拿在手裡一看,眼瞳驟然一縮。
「鎮南軍親衛的腰牌。」
沈清舟抬頭,看向馬背上的蕭胤,聲音清冷。
「還有那些扎在馬車上的羽箭,想必也是鎮南軍特有的三棱破甲箭吧?」
「軍師好眼力。」
蕭胤冷冷地盯著沈清舟,面具下的薄唇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人贓並獲。這腰牌,是本王從那個試圖點燃馬車的刺客身上,親手扯下來的!」
「蕭長淵,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蕭長淵氣得牙根痒痒。
這擺明了就是賢王栽贓嫁禍的手段!
「一塊破鐵牌,就能證明是老子乾的?」
「仿造幾塊鎮南軍的腰牌,弄幾支破甲箭,還不易如反掌!」
「蕭胤,你平時精明算計,怎麼現在蠢得像頭豬!」
蕭長淵毫不客氣地譏諷道。
「賢王就是要挑撥離間!就是要看著我們自相殘殺,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閉嘴!」
「你以為本王不知道賢王在背後搞鬼?!」
蕭胤的聲音透著一股令人心驚肉跳的偏執。
「但那又如何!」
「他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無咎!」
「謝無咎是本王的人!誰敢動他一根頭髮,本王就要誰滿門陪葬!」
「不管這刺客是不是你派的,不管那些兵器是不是鎮南軍的。」
蕭胤冷酷地掃視著周圍死傷慘重的鎮南軍將士。
「既然這水已經渾了,今日本王就索性借題發揮!」
「滅了你這鎮南王世子,這江南的殘局,本王自然會去跟賢王慢慢算帳!」
瘋了。
蕭胤已經徹底陷入了那種病態的偏執之中。
謝無咎遇襲受傷,成了壓垮他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好!很好!」
蕭長淵聽完這番話,不怒反笑。
「既然你這瘋狗非要咬人,老子今日就把你的滿口牙全給敲碎!」
「鎮南軍聽令!結盾陣!迎敵!」
「殺——!!!」
剩餘的鎮南軍將士,見主將歸來,士氣大振,紛紛舉起兵刃,發出視死如歸的怒吼。
「住手!」
沈清舟上前一步,直接擋在了蕭長淵的身前。
「清舟,讓開!」
「刀劍無眼,這瘋狗已經不要命了!」
沈清舟反手按住了蕭長淵的手臂,沖他微微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抬起頭。
目光清明如水,直視馬背上的蕭胤。
「靖北王殿下。」
「你若真想為謝無咎出氣,就該睜開眼睛看看清楚。」
「那刺客既然能帶走鎮南軍的腰牌,又怎會不知道這破甲箭是鎮南軍的標誌?」
沈清舟修長的手指,指向那輛楠木馬車。
「刺客若是真想殺人,直接用淬毒的暗器便是。何必大費周章地放火燒車?」
「這擺明了是一場做給你看的苦肉計!」
沈清舟步步緊逼。
「殿下口口聲聲說謝無咎是你的人。」
「可你現在這種不管不顧的瘋狗行徑,難道就是對他的保護嗎?」
「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
「他背負著罵名,拖著殘軀,跟在你身邊。」
「你卻連背後真正的敵人都看不清,只知道在這裡發瘋發狂!」
「你不僅是個蠢貨,你還是個懦夫!」
「你害怕失去他,所以你只能用這種最野蠻的殺戮,來掩飾你內心的恐慌!」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看似文弱的軍師。
竟然有人,敢指著嗜血如命的靖北王的鼻子,罵他是個懦夫!
「王爺……」
謝無咎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夠了……別再打了。」
謝無咎轉過頭,看向馬背上那個僵硬的男人。
「清舟說得對。」
「你若真是為了我好,就該留著力氣,去把那只在背後算計我們的黑手,碎屍萬段。」
蕭胤看著謝無咎的眼神。
心臟猛地一抽。
他手中的長劍,在半空中僵持了許久。
最終。
緩緩地,無力地垂了下去。
「停戰。」
蕭胤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蕭長淵也冷哼一聲,打了個手勢,讓鎮南軍停止了攻擊。
「世子……!!!!」
一聲悽厲的慘叫,從大營最深處的主帳方向傳來!
陸鋒渾身是血。
跌跌撞撞地推開人群,連滾帶爬地衝到蕭長淵面前,雙膝重重砸在泥水裡。
「世子!屬下無能!」
「出什麼事了?!」
蕭長淵瞳孔猛地收縮,一把揪住陸鋒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陸鋒聲音嘶啞,滿眼絕望。
指著主帳的方向,渾身顫抖。
「小皇子……小皇子被他們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