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長淵死死盯著那枚玉佩,僵硬在了原地。
這枚玉佩,天下僅此一對。
「母親……」
蕭長淵的嗓音沙啞得可怕,指尖微顫地觸碰到了那冰冷的血玉。
「世子,別碰!」
沈清舟眼神驟然一凜,一把抓住了蕭長淵的手腕。
他從袖中抽出一條雪白的絲帕,隔著絲帕將那枚血玉拿了起來,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又仔細觀察了血跡的邊緣。
「血是人血,但已經徹底乾涸,且色澤暗沉,這血跡至少是半月前留下的。」
「世子,半月之前,長公主殿下還在京城安然無恙。
我們前幾日才收到鳳羽衛的血書,這塊玉佩上的血,時間根本對不上!」
蕭長淵胸膛劇烈起伏,反手死死反握住沈清舟的手腕:
「那這玉佩怎麼會出現在裴正的密室里?!」
「他們或許是通過手段暗算長公主,奪得了這枚玉佩。
太后既然要謀朝篡位,最大的忌憚便是世子的鎮南軍。
她故意將這枚帶血的玉佩留在總督府,就是為了讓我們在破城之後發現。」
沈清舟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中重重一點。
「若長公主真的遇害,太后送來的就該是殿下的首級,以此來徹底擊潰你的心智。
但她只留下玉佩,說明長公主此刻雖然被困,但太后並未得手!
她要用這塊玉佩,讓世子方寸大亂!」
「好一個攻心之計。」
蕭長淵一把拿過那枚血玉,貼身塞入胸口的重甲內,讓那冰冷的玉石緊緊貼著自己的心口。
「太后若傷我母親,本世子定要率軍踏平慈寧宮,將她挫骨揚灰!」
就在此時,一旁的蕭胤策馬走上前來。
蕭胤那張銀色面具在冷雨中泛著幽光,猩紅的眼眸死死盯著蕭長淵。
「蕭長淵,你母親若是出了事,本王北地恐怕也難以獨善其身。
這京城的渾水,不僅是你鎮南軍的死仇。」
蕭胤緩緩拔出腰間長劍,直指北方。
「你我兩軍,恩怨暫且擱置。等斬了太后,誅了夜閻殿的那群毒蟲,咱們再來慢慢算江南的帳!」
蕭長淵聞言,冷笑一聲,手中的刀與蕭胤的長劍在半空中重重一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鏗鏘聲。
「成交!!」
……
三日後,夜。
通往江北的必經之路——天蒼渡。
臨時搭建的中軍主帳內。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連日急行軍帶來的濕冷。
蕭長淵赤裸著上半身,盤腿坐在行軍交椅上。
他那結實悍利的胸膛和後背上,幾道在臨安城留下的深長傷口。
雖然已經結痂,但看起來依然觸目驚心。
沈清舟端著一盆熱水,手中拿著乾淨的白棉布,正站在他身後,動作輕柔地替他擦拭著傷口邊緣的血污。
「嘶——」
當上好的金瘡藥撒在傷口上時,蕭長淵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麼,縱橫沙場的鎮南王世子,這會知道疼了?」
沈清舟清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
「本世子怕什麼疼?」
蕭長淵轉過頭,一把抓住沈清舟的手腕,順勢將他拉到自己身前。
「我是怕你累著。這幾日連夜急行軍,你那剛解了寒毒的身子,吃得消嗎?」
沈清舟掙了一下,沒掙脫,便索性由著他握著。
「世子多慮了。清舟如今,沒那麼嬌貴。」
蕭長淵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卻又骨子裡透著傲氣的模樣,心頭不由得一陣火熱。
「等到了京城,救出母親和你的家人。」
蕭長淵的嗓音低沉沙啞,
「我帶你回北疆。讓你看看塞外真正的大雪是什麼樣,嘗嘗北地最烈的燒刀子。」
「好。」
沈清舟輕聲說道,
「一言為定。」
蕭長淵渾身一震,雙眼瞬間爆發出餓狼般的狂喜。
「世子!軍師!」
陸鋒頂著一頭江水大步沖了進來,看到帳內的情形,腳步猛地一頓,尷尬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滾進來!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蕭長淵黑著臉,沒好氣地怒吼一聲,但手上卻極為自然地拿過一件乾爽的外袍,披在沈清舟身上。
陸鋒咽了一口唾沫,趕緊單膝跪地稟報。
「世子,我們派去查探天蒼渡口的斥候回來了。情況非常不妙!」
陸鋒面色凝重到了極點,
「對岸的江北沿線,已經被重兵徹底封鎖。
不僅燒毀了江北所有的渡船,更是調集了十萬大軍,在對岸的灘涂上布下了『鐵索橫江』的防線!」
「十萬大軍?」
蕭長淵眉頭一皺,
「太后哪來的十萬兵馬調出京城?」
「太后既然敢矯詔,必然是收編了原本駐紮在京城外圍的十二衛禁軍。
更何況,夜閻殿的蠱毒防不勝防,那些禁軍中,只怕有不少已被毒藥迷了心智,成了不知死活的殺戮兵器。」
沈清舟修長的手指在沙盤的長江水域上輕輕划過。
「江面寬闊,水流湍急。敵軍以逸待勞,用鐵索封鎖江面,又占據了灘涂的高處。
我們若是強行渡江,在半渡之時,必然會遭受漫天箭雨的屠殺。」
帳簾再次被掀開,蕭胤帶著謝無咎大步走入。
「本王也收到消息了。」
蕭胤冷冷地看著沙盤,
「沒有船,又被鐵索攔江。
蕭長淵,你是長了翅膀能飛過去,還是有通天的本事能把這長江水給喝乾?」
面對蕭胤的嘲諷,蕭長淵不僅沒動怒,反而將目光轉向了身旁的沈清舟。
「誰說我們沒有船?」
沈清舟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冷笑。
他轉過頭,看向謝無咎。
「無咎,你可還記得,看過的《江南漕運暗河布防全圖》?」
謝無咎聞言,猶如死水般的眸子裡瞬間亮起一道精光。
「你的意思是……」
「賢王花費二十年心血,用鹽鈔換黑岩煤。
這等龐大的走私網,怎麼可能只靠幾艘明面上的官船?」
沈清舟走到沙盤邊緣,拿起一根朱紅色的令旗,狠狠地插在距離天蒼渡下游三十里外的一處陡峭回水灣。
「此處名為『葬龍淵』,水流比天蒼渡還要兇險百倍,常年旋渦密布。
但這水底,卻隱藏著一個巨大的中空溶洞!」
「那裡,是十萬漕幫真正的核心船塢。
裡面不僅藏著上百艘專門用來在狂風惡浪中穿梭的『破浪飛魚船』,
更是有一條能夠完美避開鐵索橫江的江底暗渠!」
「漂亮!」
蕭長淵興奮得一拍大腿,
「本世子就知道!咱們今夜就去端了那船塢,從水底掏他們禁軍的後路!」
蕭胤也眯起了眼睛,戰意沸騰:
「鐵浮屠雖不善水戰,但只要過了江,灘涂上的步兵就不是本王手下人的對手!」
「傳令下去!造飯,磨刀!」
「今夜子時,下葬龍淵,渡江!」
……
子夜,葬龍淵。
沒有遇到太大的抵抗。
漕幫的主力早已在惡鬼峽覆滅,留守船塢的數百名嘍囉,在如狼似虎的鎮南軍面前,連半炷香的時間都沒撐過。
當那巨大的水底千斤閘被轟然拉起時。
上百艘造型奇特、兩頭尖銳、船身包覆著厚重生牛皮的「破浪飛魚船」,猶如一群黑色的幽靈,緩緩駛出了水底船塢。
六千輕騎牽著戰馬,借著夜色的掩護,無聲無息地登上了戰船。
「開船!」
水底暗渠完美地避開了江面上攔截的粗大鐵索。
不到半個時辰,先鋒戰船便已經衝出了水面,穩穩地撞在了江北灘涂的蘆葦盪中。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濃重的白霧籠罩著整個灘涂,能見度不足十米。
蕭長淵率先躍下戰船,環顧四周。
「太安靜了。十萬禁軍,連個放哨的都沒有?」
沈清舟緊隨其後,剛剛踏上江北的泥土,他的眉頭便猛地一皺。
「世子,小心有詐!全軍戒備!」
「鏗鏘——!」
數以萬計手持重盾與長槍的禁軍,從濃霧中緩緩推進,將鎮南軍登陸的灘涂圍得水泄不通。
一匹赤紅戰馬上,端坐著一員身披黃金鎖子甲、手持九尺方天戟的魁梧大將。
當看清那員大將的面容時,無論是蕭長淵,還是後方剛剛下船的蕭胤,皆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就連一向冷靜的沈清舟,瞳孔也驟然收縮到了極點。
「威武大將軍……林震天?!」
蕭長淵咬牙切齒,聲音中透著難以置信的震駭。
林震天,大魏三軍的軍魂,宣德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大魏戰神!
他本該在京城死死護衛著皇上,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統率著叛軍阻攔他們?!
只見林震天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原本威嚴的雙目中,此刻卻布滿赤紅的血絲。
一條條暗紫色的毒線,猶如猙獰的蜈蚣,爬滿了他的面龐。神智顯然已被劇毒徹底摧毀。
「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