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入夜,大軍終於抵達了距離京城不足三十里的駐馬坡。
連日的奔波讓將士們疲憊不堪,中軍主帳外,夜風冷冽,宛如刀割。
「醒了?」蕭長淵頭也沒抬,耳朵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腳步聲。
他利落地拔出腰間短刀,將烤得最外焦里嫩的雉雞腿割了下來,
用洗淨的寬大樹葉包好,直接塞進了沈清舟的手裡。
「趁熱吃。這幾日天天啃乾糧,你這身子骨好不容易養回來的那點肉,別又給本世子折騰沒了。」
沈清舟接過那滾燙的烤肉,指尖傳來一陣暖意。
他沒有推辭,優雅地撕下一小塊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後,微微頷首。
「世子的手藝,越發精進了。」
蕭長淵聽到這句誇獎,瞬間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愉悅。
蕭長淵狠狠撕下一塊肉,用力咀嚼著,眼神驟然變得森寒如鐵,
「太后那老妖婆和夜閻殿的毒蟲,不僅暗算我母親,如今連大魏的江山都想吞了。
老子這次進京,非把她的慈寧宮點把火燒了不可!」
沈清舟靜靜地聽著咽下口中的食物,從袖中取出一份染著斑駁血跡的密報,借著火光緩緩展開。
「半個時辰前,雲豐商號在京城的最後一名暗樁,將這份情報送到了大營。」
沈清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冰冷的肅殺,
「太后已經徹底封鎖了九門。
皇上並未在寢宮,而是被南疆的大祭司強行轉移到了皇家祭天壇。
明日午時,便是百年難遇的天狗食日。
他們要在日影最暗的那一刻,用天子之血,喚醒傳說中的『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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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長淵眉頭死死擰緊,一把將手中的木枝扔進火堆:
「真是一群徹頭徹尾的瘋子!大理寺那邊呢?你家人可有消息?」
提到家人,沈清舟那握著密報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蒼白的冷色。
「我父親,雖然一生謹小慎微,遇事總是退避三舍。但我深知,他絕非毫無成算的庸才。」
沈清舟的眼眸深處,閃爍著洞若觀火的精光。
「祖父沈太傅雖已離世多年,但沈家在京中並非毫無根基。
密報上說,大理寺詔獄昨夜發生了一場詭異的走水,關押重犯的甲字號牢房被燒毀。我家人,目前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就意味著可能是安全的。」
蕭胤冰冷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他帶著謝無咎大步走入鎮南軍的營地,那一身暗紅色的蟒袍在黑夜中宛如一尊煞神。
「蕭長淵,明日便是最後的期限。」
蕭胤走到火堆旁,猩紅的眸子直視著他,
「強攻九門,必然會陷入殘酷的巷戰。
禁軍雖然已有不少人被毒蠱迷了心智,但數量多達十萬,死守城門。
你我五萬兵馬,若是被死死拖在城外,便來不及阻止午時的血祭。」
「那你有何高見?」
蕭長淵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周身煞氣隱隱勃發。
「玄武門。」
一直沉默的謝無咎突然開口,看向沈清舟,抽出長劍,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京城輪廓。
「玄武門距離祭天壇最近,且地勢開闊,最適合重兵衝殺。
明日辰時,鐵浮屠與鎮南軍的主力,全部集中在玄武門外,不計代價地發起猛攻!
我們要用最狂暴的攻城之勢,將太后和夜閻殿所有的兵力與注意力,死死釘在玄武門上!」
「聲東擊西?」
蕭長淵瞬間明白了他們的意圖,轉頭看向沈清舟,
「那真正的殺招在哪?」
沈清舟緩緩走到謝無咎畫的地圖前,指尖落在了玄武門側方的一處空白水域。
「太液池。」
沈清舟的聲音沉靜而篤定。
「太液池連通宮內外的地下水網。
我父親早年曾在太常寺任職,督建皇家祭典的修繕工程。
他曾私下告訴過我,為了防止祭天壇走水,太液池底有一條專供引水的隱秘閘道,直通祭天壇的地下主陣眼!」
沈清舟抬起頭,目光猶如出鞘的絕世名劍。
「兩位王爺在明面上攻城,牽制敵軍主力。
我帶三百名最精銳的暗影死士,從太液池潛入。
只要我們在午時之前毀掉陣眼,斬殺大祭司,那所謂的『閻羅蠱王』,便會胎死腹中!」
「不行!」
蕭長淵幾乎是想也沒想,斷然拒絕。他一把抓住沈清舟的手腕,語氣霸道得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
「你那點剛剛恢復的真氣,對付幾個尋常毒師還行。
祭天壇現在是夜閻殿的魔窟,裡面全都是詭異的蠱術和毒障。
本世子絕不讓你一個人去涉險!」
「世子。」
沈清舟反手握住蕭長淵寬厚的手掌,掌心相貼,兩人的真氣在無形中交融。
「我體內的寒毒已解,武力也徹底恢復。
更重要的是,世子這幾日渡給我的純陽真氣,正是那些南疆陰毒蠱蟲的天然克星。
除了我,沒有人能在不驚動十萬大軍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潛入地宮破壞陣眼。」
沈清舟看著蕭長淵那雙因擔憂而泛紅的眼眶,聲音放柔了半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們說好的,這天塌下來,你替我頂著。
玄武門外的天,交給你。
祭天壇底下的鬼,交給我。
別忘了,皇上和長公主,還在裡面等我們破局。」
蕭長淵死死盯著沈清舟那雙清明無畏的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半晌,他猛地咬緊牙關,一把將沈清舟拽入懷中,雙臂如同鐵箍一般狠狠地抱了一下。
「午時!老子在午時之前,就算用牙咬,也要把玄武門給老子咬碎了衝進去接你!
你若是少了一根頭髮,老子就讓這滿城反賊陪葬!」
……
次日,辰時。
「嗚——!」
悽厲蒼涼的牛角號聲,猛然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京城最堅固的玄武門外。
五萬鎮南軍與鐵浮屠,猶如一片黑色的鋼鐵汪洋,無聲無息地列陣於城下。
城牆之上,密密麻麻的禁軍弓弩手嚴陣以待。
這些禁軍大多面色青黑,顯然已經被蠱毒侵蝕了神智,只知聽從軍令殺戮。
一名身穿太監總管服飾的人,站在城樓上,扯著公鴨嗓厲聲尖叫:
「亂臣賊子!太后懿旨在此,爾等敢攻打京城,便是誅九族的死罪!」
蕭長淵根本懶得聽他廢話。
他猛地舉起手中沉重的斬馬刀,刀鋒直指那扇厚重無比的玄武巨門,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狂吼。
「破城——!!!」
數十輛巨大的包鐵衝車,在鎮南軍力士的推動下,猶如發狂的巨獸,朝著城門轟然撞去!
「放箭!快放箭!」
城牆上的箭雨猶如飛蝗般傾瀉而下。
但鐵浮屠的重甲步卒高舉巨盾,將箭雨盡數擋下,發出一陣密集的「叮噹」爆響。
「轟——哐!」
衝車撞擊在城門上,整個玄武門都在劇烈地顫抖。
震天的喊殺聲瞬間點燃了這座死寂的京城。
太后與夜閻殿所有的兵力部署,如沈清舟所料,被死死地牽制在了這片慘烈的戰場上。
與此同時。
距離玄武門兩里之外,皇家太液池的枯萎蘆葦盪深處。
三百名口銜短刃、身穿黑色水袍的精銳暗影,正靜靜地潛伏在冰冷的池水中。
沈清舟同樣一身水袍,臉上蒙著黑巾。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冷靜地注視著水底那塊布滿青苔的巨大龍形雕花石板。
「開閘。」沈清舟打了個手勢。
幾名內力深厚的暗影合力,在水底硬生生撬開了那塊重達千斤的石閘。
一股湍急的暗流瞬間湧出。
沈清舟沒有絲毫猶豫,猶如一條靈動的黑魚,率先潛入了那條通往祭天壇地底的黑暗水道。
冰冷的水流在耳邊呼嘯。
不知潛遊了多久,前方的水域突然變得開闊,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順著水波蔓延而來。
沈清舟浮出水面,無聲無息地攀上了地道邊緣的石台。
眼前,是一座被徹底掏空的巨大地宮。
地宮的正中央,赫然矗立著九根雕刻著詭異南疆圖騰的巨大銅柱。
每一根銅柱上,都纏繞著密密麻麻的暗紅色引血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而當沈清舟的目光,順著那些引血槽向上看去時。
他那顆素來古井無波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