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初夏的陽光透過聽雪院的繁茂竹葉,在窗欞上灑下斑駁細碎的光影。
屋內,沈清舟神色平靜地將玉帶扣在腰間。
「這身官服,倒是比昨日那件月白色的袍子更襯你。」
一道慵懶低沉的聲音從身後的架子床上傳來。
蕭長淵單手撐著頭,大喇喇地側躺在那堆柔軟的雪白虎皮中。
沈清舟整理袖口的手指微微一頓,透過銅鏡,瞥了床榻上那個鳩占鵲巢的男人一眼。
「世子既然醒了,便讓硯書進來伺候洗漱。
我今日要去城南,府里的事,你自行安排。」
「老子哪也不去,就跟著你。」
蕭長淵翻身下床,赤著腳踩在地上,幾步走到沈清舟身後。
「世子去湊什麼熱鬧?」
沈清舟微微偏頭,
「今日是文人雅集,去的都是恩科學子。
你這身煞氣,若是把那些國之棟樑嚇出個好歹來,我如何向皇上交代?」
「本世子如今可是個『身心受創、無法見人』的廢人。」
蕭長淵嘴角勾起一抹痞氣十足的笑意,雙手從背後環住沈清舟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理直氣壯地耍起了無賴。
「你若是把我一個人扔在府里,萬一我這『心疾』發作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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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舟感受著身後傳來的滾燙體溫,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既然要跟,就規矩些。別動不動就拔刀。」
「軍師放心,老子今天是個斯文人。」
……
半個時辰後,城南曲江池,陶然亭。
今日的陶然亭,可謂是群英薈萃,盛況空前。
上千名從全國各地趕赴京城的恩科學子,身著各色儒衫,雲集於此。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婉轉,學子們三五成群,或臨水賦詩,或高談闊論,一派海晏河清的盛世文風。
三皇子蕭澤身著親王常服,坐在主位的一側,面帶溫和的笑意,與幾名江南來的才子品茗交談。
「主考大人駕到——!」
隨著禮部官員的一聲高昂唱喏,原本喧鬧的陶然亭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學子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連接湖心島的那座白玉石橋。
沈清舟緩步走上石橋。
緋紅色的官服在初夏的微風中輕輕翻飛。
「學生等,拜見沈大人!」
沈清舟走到主位前,微微抬手。
「諸位免禮。今日雅集,只論文采,不論官階。諸位盡興便是。」
話音剛落,眾人這才注意到,沈清舟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蕭長淵今日換上了一身暗金色的親貴常服,冷冷地掃視了一圈,仿佛在巡視自己領地的獸王。
三皇子看到蕭長淵,眼皮猛地一跳,連忙起身行禮:
「見過世子。」
在場的學子們雖然不認識蕭長淵,但感受到那股駭人的氣場,
也都紛紛噤聲,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與主位保持了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
「不必多禮。」
沈清舟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後在主位上落座。
雅集正式開始。
學子們紛紛呈上自己準備好的詩詞文章,由禮部的官員進行傳閱評點。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日頭漸漸升高,湖面上的風帶起了一絲燥熱。
「學生陸鳴山,有一篇《治水安民策》,想請主考大人親自斧正。」
一道溫潤清朗的聲音,打破了場中略顯平淡的吟詩作對。
沈清舟抬起眼眸,目光精準地落在了人群中。
那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書生。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溫和,手中捧著一卷文章,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下方。
沈清舟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是微微頷首。
「呈上來。」
旁邊的小吏立刻上前,將那捲文章雙手接過,恭敬地放在沈清舟的書案上。
沈清舟展開捲軸,目光在紙頁上緩緩掃過。
平心而論,這筆字寫得極好,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文章的辭藻也是字字珠璣,針砭時弊,將江南水患的弊端剖析得入木三分。
三皇子在一旁笑著說道:
「沈大人,這位陸解元才華橫溢,這篇治水策,本王看過後也是拍案叫絕。
實在是我大魏不可多得的棟樑啊。」
陸鳴山站在下方,臉上保持著謙遜的微笑,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得意與陰冷。
「文章確實寫得花團錦簇。」
沈清舟放下捲軸,端起茶盞,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喜怒。
「陸解元,你的籍貫文書上寫著,你出自姑蘇府通州縣。
三年前,通州曾發過一次大水,你在這文章中,也提到了當時災民流離失所的慘狀。」
陸鳴山心中微微一凜,但面上依舊不卑不亢地拱手作答:
「回大人。學生當年親歷那場水患,家道中落,深知百姓疾苦。
故而發憤圖強,只願有朝一日能金榜題名,為天下蒼生盡一份綿薄之力。」
「難得你有這份心。」
沈清舟用杯蓋輕輕撥弄著茶沫,聲音清冷如泉水擊石。
「通州當年受災最重的是城南的陳家村。
我聽聞,當時有一位姓李的縣丞,為了疏通河道,帶頭跳入滾滾洪流之中,最終不幸殉職。
不知陸解元當時在通州,可曾聽過這位李縣丞的義舉?」
陸鳴山腦海中飛速運轉。
「學生自然知曉!」
陸鳴山眼底閃過一絲自信,朗聲答道:
「李縣丞大義凜然,為了保住城南的堤壩,力竭而亡。
通州百姓感念其恩德,還在城外為他修建了生祠。
學生當年,還曾去生祠里上過一炷香!」
「陸解元,你的記性真好。」
「只不過,通州城南的陳家村,地勢極高,當年那場大水,根本就沒淹到那裡。
而那位你口中力竭而亡的李縣丞……」
沈清舟頓了頓,語氣瞬間降至冰點。
「他根本不是殉職,而是在水患爆發前捲款私逃,最後在鄰縣被流民活活打死的。
通州百姓對他恨之入骨,又怎麼可能為他修建生祠?!」
全場死寂。
剛才還連連讚許的學子們,此刻全都愣住了,滿臉不可置信地看向陸鳴山。
陸鳴山臉色瞬間煞白,額頭上猛地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你連通州最基本的地勢和民情都不知道,卻在這《治水安民策》里大談特談通州水利。」
「你這份戶籍文書,是假的。你這個人,也是假的。」
「大人冤枉!」
陸鳴山見勢不妙,立刻跪倒在地,大聲呼冤。
「學生當年年歲尚小,記憶或許有偏差,但學生對大魏的一片赤誠天地可鑑啊!
大人僅憑一兩件舊事便斷定學生造假,學生不服!」
「砰!」
一聲沉悶得讓人牙酸的骨裂聲,在陶然亭內炸響。
誰也沒有看清蕭長淵是怎麼動作的。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
蕭長淵已經狠狠地踩在了陸鳴山的右肩上!
「咔嚓!」
陸鳴山的肩胛骨瞬間粉碎,整條右臂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藏在袖口裡的毒箭「噹啷」一聲掉落在青石板上。
「啊——!!!」
陸鳴山整個人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壓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在老子面前玩暗器?」
蕭長淵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在腳下痛苦掙扎的人,眼底滿是輕蔑與暴戾。
「你當老子在死人堆里滾的這幾年,是過家家嗎?!」
變故發生得太快,直到陸鳴山慘叫出聲,周圍的學子們才如夢初醒,嚇得紛紛後退,臉色蒼白。
三皇子更是驚出一身冷汗,大聲呼喊:
「快保護沈大人!」
「殿下莫慌。」
沈清舟神色未變,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枚淬毒的袖箭,語氣冷厲。
「此人乃是南疆夜閻殿安插的餘孽,偽造戶籍,企圖混入恩科,禍亂朝綱。
來人,將其押入大理寺死牢,交由三法司嚴加審問!」
「諸位。」
沈清舟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上千名學子,聲音朗朗,透著一股振聾發聵的力量。
「朝廷重開恩科,是為了選拔真正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治世能臣。
文章寫得再花團錦簇,若無半點腳踏實地的務實之心,
甚至心懷叵測,大魏的朝堂,絕不容留這等蠅營狗苟之輩!」
「明日會試,本官希望看到的,不是空洞的華麗辭藻,而是能真正解天下百姓疾苦的良方。」
「學生謹遵大人教誨!」
……
黃昏時分,馬車緩緩駛離曲江池,踏上了回城的青石板路。
車廂內。
沈清舟靠在隱囊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在脫離了人群的注視後,終於放鬆了下來。
眉宇間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倦。
「那個通州李縣丞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蕭長淵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內響起。
沈清舟閉著眼睛,享受著那恰到好處的按揉,嘴角微微勾起。
「通州歷年的縣誌和官員考評卷宗,我這半個月在戶部,早就翻了不下三遍。
李縣丞捲款私逃的事,是被王家強行壓下來的。
那細作背的資料,不過是王家粉飾太平的假帳罷了。」
蕭長淵看著沈清舟那張略顯蒼白卻智珠在握的面容,眼底閃過一抹極深的讚賞。
這隻狐狸,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不過,此事雖然解決了,但也暴露了一個大問題。」
沈清舟睜開眼,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這陸鳴山能偽造戶籍,堂而皇之地拿到鄉試解元的名頭,甚至差點通過禮部的覆核。
這說明,地方上的宗族勢力和官吏,依然存在極大的漏洞。」
沈清舟坐直了身子,語氣嚴肅。
「王家雖倒,但天下世家宗族的根基未損。
若是不從根源上打破這種地方宗族把持鄉政的局面,大魏的沉疴,便永遠無法根除。」
蕭長淵長臂一伸,直接將沈清舟整個人攬進了自己寬闊的懷裡,下巴強硬地抵在他的發頂。
「天大的事,回府吃完飯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