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霧還未完全從京城的街巷中散去。
蕭長淵大步從內室走出來。
「這粥太淡了,明日讓廚房加些碎肉進去。」
沈清舟咽下一口溫熱的粥,抬眸掃了他一眼。
「世子當這聽雪院是你的鎮南軍大營嗎?
大清早就一身殺氣。今日去北大營,又要去折騰那兩位殿下了?」
「不折騰怎麼行?」
蕭長淵放下瓷碗,隨手拿起一塊帕子擦了擦嘴角,冷哼一聲。
「那兩個溫室里養出來的花朵,空讀了幾年兵書,就真以為自己懂打仗了。
老頭子既然把他們交到我手裡,老子就得扒他們一層皮下來。
否則將來真上了戰場,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蕭長淵俯下身,雙手撐在圓桌邊緣,湊近沈清舟,狼眸中透出一絲戲謔的柔光。
「軍師在戶部教他們怎麼打算盤、怎麼摳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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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在軍營里教他們怎麼活命、怎麼殺人。
咱們這叫不叫夫唱婦隨,雙管齊下。」
沈清舟耳尖微熱,握著湯匙的手指緊了緊,語氣清冷地反擊:
「世子還是管好自己的嘴。
若是把兩位殿下折磨得狠了,明日御史台參你一本,我可不會替你壓摺子。」
「他們敢?」
蕭長淵狂妄地笑了一聲,直起身,順手拿過架子上的披風。
「走了,晚上回來陪你用膳。
內閣那些摺子批不完就留著,別仗著身子好點了就死熬。」
不等沈清舟回答,蕭長淵已經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房門,背影消失在院門的拐角處。
沈清舟看著空蕩蕩的院落,低頭看了一眼碗裡剩下的半碗粥,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抹極淺的弧度。
……
日上三竿,京郊,北大營。
烈日猶如一個巨大的火爐,無情地烘烤著演武場上的黃土地。
風捲起漫天沙塵,打在臉上,帶來一陣粗糲的刺痛。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演武場中央炸響。
大皇子蕭齊猶如一隻斷了線的風箏,被一股力量重重地擊飛出去。
他在沙地上滾出好幾丈遠,才艱難地用手中的無鋒木劍撐住身體,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距離他十步開外。
蕭長淵手持一桿沒有槍頭的白蠟木長槍,冷冷地俯視著他。
「就這點力氣?」
「你是沒吃飯,還是昨晚躲在被窩裡繡花了?!
剛才那一招『撥草尋蛇』,下盤虛浮,手腕無力!
若是換作真正的北蠻騎兵,你現在的腦袋已經掛在他們的馬鞍上了!」
大皇子咬緊牙關,額頭上的汗水混著塵土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
「我……我還能戰!」
「右翼掩護!攻他下盤!」
另一邊,二皇子蕭城滿身泥濘地從側方殺出。
他手中握著一面殘破的木盾和一把短刀,試圖與大皇子形成合圍之勢,切斷蕭長淵的退路。
「陣型太散!破綻百出!」
蕭長淵冷嗤一聲,面對左右夾擊,他不退反進。
「啪!」
槍身猶如一條毒蛇,精準無比地抽在了二皇子用來格擋的木盾邊緣。
二皇子只覺得整條手臂瞬間麻木,木盾脫手而出。
緊接著,蕭長淵連看都沒看大皇子一眼,轉身一記回馬槍,槍桿重重地掃在大皇子的腿彎處。
「撲通!」
大皇子和二皇子雙雙撲倒在滾燙的沙地上,摔了個七葷八素。
「站起來!」
蕭長淵收回長槍,軍靴在沙地上踩出沉悶的聲響,步步緊逼。
「敵人會因為你們摔倒就停止揮刀嗎?
敵人會因為你們是金枝玉葉的皇子,就手下留情嗎?」
他走到兩人面前,居高臨下,眼神冷酷。
「在軍營里,沒有皇權,只有生死!
你們的血統,在北蠻的彎刀面前,只會讓他們覺得砍下你們的頭顱,是莫大的軍功!」
「給老子站起來!拿好你們的兵器!」
大皇子和二皇子趴在地上,渾身的骨頭仿佛都散架了。
肺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但他們沒有出聲求饒。
大皇子狠狠地吐出一口混著沙土的血沫,雙眼死死盯著前方的沙地,
雙手摳進泥土裡,硬生生地再次爬了起來。
「殺——!」
沒有多餘的廢話,撿起木劍,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獨狼,再次朝著蕭長淵沖了過去。
二皇子也緊咬著牙,強忍著手臂的劇痛,撿起木盾跟上。
演武場外的一處高聳點將台上。
兩道身影隱藏在暗色的帷幔之後,將下方那慘烈的一幕盡收眼底。
宣德帝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布衣,面容被頭頂的斗笠遮住了大半。
但他那雙緊緊盯著演武場的深邃眼眸中,卻翻滾著驚濤駭浪般的情緒。
「主子,這……這蕭世子下手也太沒有分寸了!」
站在一旁的司禮監大太監,看著下方兩位皇子一次次被打飛,又一次次爬起來的慘狀,心疼得直抹眼淚。
「那可是金尊玉貴的兩位殿下啊!
這般磋磨,若是傷了筋骨落下病根,可怎麼得了!」
「主子!」
「你看仔細了。」
「長淵下手看似兇狠,但每一擊都避開了他們的要害和骨骼大穴。
他打散的,是他們身上那股自以為是的文弱與驕氣;
他逼出來的,是他們骨子裡屬於我大魏皇室的血性!」
「玉不琢,不成器。這天下,不是靠詩詞歌賦就能守住的。」
宣德帝長長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眼底泛起一絲老懷大慰的水光。
「教了他們如何治國理政、如何運籌帷幄;
教了他們如何面對絕境、如何不屈不撓。一文一武,真乃國士無雙。」
「朕的兒子,終於不再是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了。他們,長出獠牙了。」
宣德帝沒有去打擾下方的操練,也沒有讓任何人聲張。
他只是在暗處靜靜地看了一整場,直到夕陽西下,
才帶著人,悄無聲息地乘著那輛不起眼的馬車,返回了皇宮。
……
夜幕降臨,北大營燃起了點點篝火。
操練了一整天的新兵營帳外,大皇子和二皇子毫無形象地癱坐在篝火旁。
兩人臉上的泥污被汗水沖刷出一道道痕跡,手裡各自拿著一塊干硬的餅子,就著粗糙的涼水,大口大口地往下咽。
「嘶——輕點!」
二皇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皇子正拿著一瓶金瘡藥,粗魯地往他手臂的淤青上塗抹。
「忍著點!蕭長淵那瘋子今天明顯加重了力道。」
大皇子沒好氣地罵了一句,手上的動作卻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二皇子看了一眼自己滿是繭子的雙手,苦笑了一聲。
「大哥,你說父皇把咱們扔到這修羅場裡,到底是為了什麼?」
大皇子沉默了片刻。
「為了讓咱們知道,大魏的江山,到底有多重。」
「讓咱們算帳,讓咱們知道一兩銀子能買多少軍糧,能活多少條人命。
讓咱們知道這軍糧在戰場上,是要用多少將士的血肉去換來的。」
二皇子聞言,也陷入了沉默。
他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中軍大帳,那裡燈火通明,隱約可見鎮南軍將領們商討軍務的剪影。
「大哥,我不怨父皇,也不怨他們。」
二皇子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挺直了酸痛的脊背。
「我只覺得,咱們這二十年,算是白活了。」
篝火跳躍,映照著兩位皇子蛻變後的臉龐。
……
亥時過半。
京城,沈府,聽雪院。
夜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蕭長淵在後院的浴房裡用冷水衝去了滿身的沙塵與汗水。
他換上了一身寬鬆舒適的玄色中衣,手裡拿著一條干巾擦拭著滴水的短髮,大步走進了書房。
書房內燈火通明。
沈清舟並沒有在看內閣的摺子。
他坐在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案前,案上鋪著一張羊皮繪製的大魏北境全圖。
「怎麼還不睡?」
蕭長淵隨手將干巾扔在椅背上,放輕了腳步走過去。
「出事了?」
蕭長淵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那封信箋上。
信封上印著北地邊軍特有的狼首火漆印記。
「是謝無咎派人送來的密信。」
沈清舟轉過頭,看著蕭長淵那雙深邃的眼眸,緩緩說道。
「北地邊關,近日有胡人部落異動的跡象。蕭胤的兵馬不能在京城久留了。」
蕭長淵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所以,那隻北地的狼,要帶著他的人,回他的狼窩去了?」
蕭長淵沉聲問道。
「嗯。」
沈清舟將那封信箋放在地圖上,目光望向窗外的深邃夜空。
「明日一早,他們,要啟程回北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