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薄霧如紗。
京城外的十里長亭,籠罩在一片清冷的初夏晨霜之中。
一輛沉香木馬車碾碎了清晨的寧靜,在長亭外緩緩停下。
蕭長淵率先掀開厚重的車簾,利落地跳下車轅。
他轉過身,十分自然地伸出那雙寬大溫厚的手,穩穩地托住沈清舟的胳膊,將人扶了下來。
順勢還將一件擋風的薄斗篷,嚴嚴實實地披在了沈清舟的肩頭。
長亭內。
謝無咎早已等候多時。
「清舟。」
謝無咎看著緩步走來的沈清舟,溫潤如玉的眼眸中,漾起一抹如釋重負的淺笑。
「謝家滿門也沉冤昭雪,從今往後,你自由了。」
謝無咎微微垂下眼睫,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石桌上早已備好的兩杯清茶。
他端起其中一杯,遞給沈清舟。
「這杯茶,謝你在朝堂上,替我頂住了太后一黨的暗箭。」
「你我同門,何須言謝。」
沈清舟接過茶盞,與他輕輕碰了碰。
兩人仰起頭,將杯中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北地苦寒,風沙磨人。」
沈清舟放下茶盞,看著謝無咎,聲音清冷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你的身子底子弱,此去山高路遠,切記珍重。
若是……
受了委屈,京城的沈府,永遠有你的一間房。」
謝無咎聞言,眼眶微微一熱。
他知道沈清舟口中的「委屈」是指什麼。
但謝無咎卻笑了。
「放心吧。
他雖然粗暴了些,但……
總歸是護著我的。」
就在兩人敘舊之時。
「沈大人這話說得,可是太不把本王放在眼裡了。」
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從長亭外傳來。
靖北王蕭胤大步跨入長亭,目光猶如鷹隼般盯著沈清舟,
隨後又冷冷地掃了一眼站在沈清舟身側、正虎視眈眈防備著自己的蕭長淵。
「蕭長淵,管好你的人。」
「本王的王妃,本王自會放在心尖上疼。
別說讓他受委屈,在北地,誰敢讓他掉一根頭髮,本王就屠他滿門!
用不著你們在這裡多管閒事!」
「王妃?」
蕭長淵聞言,眉頭一挑,雙手環胸,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譏。
「靖北王好大的威風。
借著進京勤王的名義,不僅洗清了擁兵自重的嫌疑,還順手拐走了大理寺卿。
這等強搶民男的勾當,也就你幹得出來。」
「總好過世子殿下。」
蕭胤冷笑一聲,目光在蕭長淵的下半身掃了一圈,語氣里滿是惡毒的揶揄。
「為了賴在別人府上,連男人的臉面和尊嚴都不要了。
如今滿京城誰不知道,堂堂鎮南王世子,成了個不能人道的廢軀。
本王真替沈大人感到惋惜。」
此言一出,蕭長淵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地捏緊了拳頭,骨節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咔咔」聲,眼神恨不得將蕭胤千刀萬剮。
「老子行不行,關你屁事!」
蕭長淵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若不是沈清舟在旁邊看著,他現在就想拔刀把這個嘴碎的給劈了。
沈清舟在一旁聽得額角突突直跳。
這兩個手握重兵的大魏親王世子,只要一湊到一起,就像兩頭爭奪地盤的瘋狗,非要在口舌上爭個高低。
「時辰不早了。」
沈清舟輕咳了一聲,強行打斷了兩人劍拔弩張的對峙。
他看向蕭胤,
「王爺,北路遙遠,大軍不宜久留。祝王爺一路順風。」
蕭胤收回挑釁的目光。
他走到謝無咎身側,毫不避諱地伸手攬住那清瘦的腰肢,強硬地將人帶入自己懷裡。
「沈清舟,後會有期。」
蕭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朝堂的爛攤子就交給你了。
若是哪天在京城待膩了,北地的烈酒,隨時給你們留著。」
說罷,蕭胤半擁著謝無咎,轉身走出了長亭。
蕭胤翻身上馬,隨後微微俯身,一把將謝無咎拉上了馬背,穩穩地圈在自己身前。
赤狐大氅將謝無咎完全裹住,擋住了清晨刺骨的寒風。
「清舟!」
謝無咎坐在馬背上,回頭看向長亭內的那抹月白色身影。
「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沈清舟微微拱手,目光寧靜。
「出發!」
沈清舟站在石階上,靜靜地看著那支遠去的騎兵,久久未語。
「人都走遠了,還看?!」
蕭長淵終於按捺不住心頭的酸水。
「世子這壇陳年老醋,到底要喝到什麼時候?」
「喝到你眼裡只有老子一個人為止!」
蕭長淵粗聲粗氣地吼了一句,隨後不容分說地半摟著沈清舟,將他塞回了馬車裡。
車輪滾動,馬車調轉方向,朝著京城的城門駛去。
車廂內,蕭長淵依舊緊緊地挨著沈清舟坐著,一隻大手霸道地扣著他的腰,仿佛生怕一鬆手人就會飛了一樣。
沈清舟懶得去掰他的手。
「謝無咎走了,大理寺的卷宗徹底封存。王家和太后留下的那些舊帳,算是徹底翻篇了。」
沈清舟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但大魏的爛瘡,卻才剛剛揭開一層皮。」
蕭長淵聞言,眉頭微挑。
「怎麼?戶部的帳本不是被你理順了嗎?國庫也填平了,還有什麼爛瘡?」
「江南的鹽稅和那些抄家得來的銀兩,不過是拆東牆補西牆,解了燃眉之急罷了。」
沈清舟抬起眼眸,目光深邃。
「大魏要養活大軍,要修繕黃河堤壩,單靠田賦和鹽稅,早晚會被徹底拖垮。
要想從根本上充盈國庫,讓百姓富足,只有一條路可走。」
蕭長淵看著他那雙閃爍著智謀光芒的眼睛,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個念頭。
「你想動海禁?!」
沈清舟讚賞地看了他一眼。
「不錯。大魏禁海,不得下海。但這些年間,沿海的走私商賈和海盜卻富可敵國。
他們勾結地方官吏,將大魏的絲綢、瓷器倒賣出海,賺取了海量的白銀,朝廷卻連一文錢的稅都收不到。」
「雲豐商號在江南根基已穩。」
沈清舟的聲音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打算上書皇上,重開市舶司,解除海禁,讓大魏的商船名正言順地出海通商!」
蕭長淵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深知這「開海」二字背後,牽扯著多大。
「開海阻力極大。」
蕭長淵死死盯著沈清舟,
「單憑內閣的幾道聖旨,根本鎮不住那幫根深蒂固的地頭蛇。你要怎麼做?」
沈清舟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所以,這第一步,我必須親自去一趟,微服私訪,摸清泉州和揚州幾大港口的底細。」
蕭長淵一愣,隨即眼底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你要離京?!」
「老子跟你一起去!你別想把老子一個人扔在京城!」
「世子自然要同行。」
沈清舟並沒有拒絕,反而理所當然地說道。
「這天下,還有比鎮南王世子更好用的免費打手嗎?」
蕭長淵被氣笑了,一把捏住沈清舟的下巴,惡狠狠地湊過去。
「敢把老子當打手使喚的,這世上也就你沈清舟一個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啟程?」
「越快越好,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