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泉州港。
大雨如注,海風夾雜著濃烈的咸腥味,瘋狂地拍打著海岸。
即便是在這等惡劣的天氣里,泉州港依然停泊著密密麻麻的巨大海船。
碼頭上,赤著膀子的苦力們在監工的皮鞭下,艱難地搬運著沉重的貨物。
四周充斥著各種方言的叫罵聲,繁華之中透著一股勃勃生機。
一輛外表低調的馬車,在雨幕中緩緩駛入泉州城。
沈清舟掀開車窗的布簾,目光冷冷地掃過這座被大雨籠罩的海濱重鎮。
「這泉州城,比京城還要繁華兩分。只是這繁華之下,不知藏著多少累累白骨。」
「軍師,咱們的人已經打探清楚了。」
坐在車轅上駕車的陸鋒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壓低聲音稟報。
「雲豐商號被燒毀的那三艘船,殘骸就被泉州水師拖回來,扔在城南的廢棄船塢里。
那兩百人……被當地官府以『海盜火併』的名義,草草掩埋在亂葬崗了。」
聽到「海盜火併」四個字。
車廂內,蕭長淵的手指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杯,碎瓷片扎破了指腹,滲出鮮紅的血跡。
「好一個海盜火拼!」
「堂堂朝廷的商船,兩百良民的性命,在他們嘴裡就成了海盜!
這泉州知府,是活膩了!」
「不可衝動。」
沈清舟拿過一塊乾淨的帕子,按在蕭長淵流血的手指上。
「敵在暗,我在明。
這泉州城水太深,當地的衛所、水師、甚至走街串巷的腳夫,都可能是他們的眼線。
若是貿然動用欽差身份,只會逼得他們毀屍滅跡,甚至狗急跳牆。」
沈清舟目光幽深,
「今晚,咱們先去探一探那城南的廢棄船塢。」
深夜,暴雨未歇。
城南,廢棄船塢。
這裡遠離繁華的港口,四周雜草叢生,一片死寂。
兩道穿著黑色夜行衣的身影,避開了外圍幾個昏昏欲睡的巡夜兵丁,悄無聲息地摸上了其中一艘最大的殘骸。
沈清舟在一塊焦黑的甲板上蹲下,手中亮起一枚微弱的火摺子。
他在雨幕中仔細查看著木板上的痕跡。
「不對勁。」
沈清舟伸手摸了一把焦黑的木炭,放到鼻尖聞了聞。
「這船不是在海戰中被火箭燒毀的。
木頭縫隙里,有猛火油的味道。
這是有人在船隻靠岸或者失去抵抗後,故意潑灑猛火油焚毀的。」
蕭長淵站在他身側,手握著刀柄,目光如鷹隼般警惕著四周的動靜。
「不僅如此。你看那些桅杆和護欄上的刀痕。」
蕭長淵指著一處尚未被完全燒毀的木柱。
「刀口平滑,吃力極深。
這不是尋常海盜用的那種生鐵彎刀能砍出來的。
這是精鐵鍛造的斬馬刀,是正規軍的制式武器!」
沈清舟眼神驟冷。
正規軍的武器?
難道打劫商船的,根本不是海盜,而是泉州當地的水師?!
官兵假扮海盜,殺良冒功,截留貨物?
「咔嚓。」
「誰?!」
蕭長淵反應快,反手拔出腰間的短刀,朝著發出聲音的底艙猛撲過去。
「別殺我!別殺我!」
底艙的積水中,一個渾身是血、瘦骨嶙峋的半大少年,驚恐萬狀地抱著腦袋縮在角落裡,發出悽厲的求饒聲。
蕭長淵手中的短刀在距離少年咽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沈清舟舉著火摺子快步走過來。
借著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那少年的模樣。
少年的脖子上,掛著一塊被鮮血浸透的木牌,上面隱隱約約刻著「雲豐」二字。
「你是雲豐商號的船工?」
沈清舟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
少年渾身顫抖著,透過指縫看著眼前的兩人。
「我……我是二號船的雜役……我當時被壓在死人堆里,裝死才逃過一劫……」
少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聲音里滿是絕望。
「他們不是海盜!他們穿著官軍的衣服!是官兵殺了我們!」
「好,你別怕。我會替你做主。」
沈清舟剛想伸手去扶那個少年。
那少年的眼神猛地一變,嘴角勾起一抹詭異至極的冷笑。
「退後!!!」
蕭長淵怒吼一聲,一把摟住沈清舟的腰,猛地向後暴退。
「噗嗤——!」
「死士?!」
蕭長淵在半空中將沈清舟死死護在懷裡,背後的肌肉瞬間緊繃如鐵。
「噹噹當——!」
毒針打在蕭長淵隨身穿戴的金絲軟甲上,發出密集的脆響。
即便如此。
蕭長淵還是悶哼了一聲,身體在半空中微微一滯。
兩人重重地摔在焦黑的甲板上。
「世子!」
沈清舟從他懷裡掙脫出來,一眼便看到了蕭長淵左臂上那迅速蔓延的駭人黑氣。
「別碰那黑血……」
蕭長淵咬著牙,額頭上冷汗直冒。他強撐著用右手點了自己左臂的幾處大穴,封住毒素的蔓延。
「沈清舟,看來咱們這位泉州知府,早就為咱們布好局了。」
廢棄船塢的四周,數十道穿著蓑衣的黑影無聲無息地逼近。
他們手中的精鐵連弩閃爍著森寒的光芒,在雷電交加的夜空中,宛如死神的催命符。
「放箭。」
「嗖嗖嗖——!」
「找死!」
蕭長淵單手攬住沈清舟的腰,右腳在焦黑的甲板上猛地一跺。
整塊厚重的實木甲板被他的內力生生震碎,巨大的木塊猶如盾牌般掀起,擋在了兩人的身前。
毒箭釘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轟——!」
沖在最前面的七八名死士,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這霸道無匹的一刀連人帶弩劈成了兩半。
殘肢斷臂混著雨水,在泥灘上砸出一片血泊。
「殺!一個不留!」
蕭長淵護著沈清舟,發出一聲猶如虎嘯般的威嚴號令。
「遵命!」
船塢外圍,突然暴起一陣震天的喊殺聲。
陸鋒帶著上百名偽裝成腳夫的鎮南軍精銳暗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從死士的外圍反包圍了上來。
這些暗衛皆是百戰老兵,手中的刀沒有半分花哨,招招斃命。
不過片刻的功夫,那群原本占據上風的死士便被殺得潰不成軍。
「世子!屬下救駕來遲!」
陸鋒一刀砍翻最後一名死士,滿身是血地衝上甲板,單膝跪地。
「留幾個活口,帶回暗樁嚴加審問!」
蕭長淵收刀入鞘,身子卻在這一刻微微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