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洗刷了一夜,次日的泉州城透著一股海風特有的咸澀與清新。
泉州商會總部的二樓雅室內。
晏十三手裡端著一盞剛沏好的顧渚紫茶,死死盯著對面的動靜。
「十三爺,這……這京城來的沈老闆是不是瘋了?」
身旁的管事看得目瞪口呆,
「拿了咱們兩萬兩黃金的封口費,不僅沒滾回京城,怎麼還在咱們眼皮子底下開起鋪子來了?」
晏十三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指骨泛白。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晏十三冷哼一聲,將茶盞重重地擱在桌上,
「京城來的世家子弟,沒見過真正的大風大浪,真以為憑著兩萬兩本錢,就能在泉州這片海里撈金。
他這是把咱們商會的警告,當成服軟了!」
「那咱們要不要……」
管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蠢貨。」
晏十三斜了他一眼,
「先看看他到底想賣什麼藥。若是敢碰商會的底線,有的是道上的規矩收拾他。」
此時,沈清舟緩步走下馬車。
他身後半步跟著的,是蕭長淵。
「老闆,牌匾掛好了。」
扮作大掌柜的陸鋒迎上前,恭敬地遞上一根纏著紅綢的挑竿。
沈清舟接過挑竿,手腕輕輕一抖。
紅綢飄落,露出了四個龍飛鳳舞的燙金大字——「雲豐海行」。
「放榜。」
沈清舟摺扇一合,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陸鋒立刻拿出一張寫滿大字的紅榜,張貼在海行門外最顯眼的告示欄上。
旁邊,還直接抬出了一口沉甸甸的紅木大箱子。
箱蓋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排排在陽光下晃瞎人眼的銀錠!
圍觀的百姓和路過的散戶漁民,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紛紛湊上前去看那紅榜上的字。
「凡上等干鮑、海參、珍珠、南洋香料……
雲豐海行皆收。
收購價,高出市價一成!現銀結算,絕不拖欠!」
一個識字的酸秀才將榜單上的內容大聲念了出來。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高出一成?!還給現銀?!」
泉州的海貿,向來被泉州商會把持。
商會壓價極狠,散戶漁民辛辛苦苦打撈上來的好貨,賣給商會只能拿到微薄的銅板,甚至常常被打白條。
如今竟然有人敢明碼標價,高出一成收貨,還直接亮出了現銀!
人群中,一個漁民猶豫了許久,
最終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個破舊的布包,擠出人群。
「沈、沈老闆……
俺這裡有十顆剛開出來的南洋珠,您看能收嗎?」
這漁民名叫丁海,他娘病重急需抓藥,商會給的價格連藥渣子都買不起,他只能冒險一試。
沈清舟看都沒看那珍珠一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驗貨。
「上品南洋珠十顆。按市價加一成,共計一百一十兩雪花銀!」
說著,直接從紅木箱子裡拿出兩錠大銀和十兩碎銀,當眾塞進了丁海的手裡。
丁海捧著那沉甸甸的銀子,眼眶瞬間紅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多謝沈老闆!多謝沈老闆賞飯吃!」
「買賣公平,童叟無欺罷了。」
沈清舟用摺扇虛扶了一下,
「以後村裡有好的海貨,儘管送來。沈某人別的不多,就是錢多。」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周圍散戶漁民的熱情。
原本還在觀望的人群,開始瘋狂地往前擠,生怕這財大氣粗的京城老闆帶來的銀子花光了。
「都他娘的給老子滾開!瞎了你們的狗眼,敢在商會的地盤上搶食!」
幾聲粗暴的怒喝從街角傳來。
十幾個光著膀子的地痞,手裡提著哨棒和鐵尺,氣勢洶洶地撥開人群闖了進來。
領頭的刀疤臉走到告示牌前,一棍子將紅榜砸了個稀巴爛,隨後用鐵尺指著沈清舟的鼻子。
「外鄉佬,懂不懂規矩?在這條街上收貨,拜過咱們黑沙幫的碼頭了嗎?」
周圍的漁民嚇得紛紛後退,眼中滿是畏懼,連剛才拿到銀子的丁海也嚇得白了臉。
沈清舟依舊端坐在太師椅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長淵。」
「在。」
一直靠在門柱上閉目養神的蕭長淵,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你看什麼看!老子可是……」
刀疤臉被蕭長淵那煞氣震懾,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的話還沒說完,蕭長淵的右手猛地探出,死死地扣住了刀疤臉握著鐵尺的手腕。
「咔嚓——!」
「啊!!!」
刀疤臉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手中的鐵尺噹啷落地。
他的手腕被硬生生捏脫了臼。
蕭長淵眼神冷漠,右腿猛地抬起,一記膝撞狠狠頂在刀疤臉的腹部,直接將人撞飛出去,砸翻了後面幾個地痞。
「老子最煩狗叫。」
蕭長淵甩了甩右手,聲音沙啞猶如索命的惡鬼,
「趁著老子今天心情好,現在趕緊帶著這人滾。
再敢來海晏樓門前撒野,老子把你們的骨頭都敲碎。」
黑沙幫的地痞們被這恐怖的武力嚇得魂飛魄散,七手八腳地抬起痛暈過去的刀疤臉,連滾帶爬地逃出了人群。
危機解除,沈清舟慢條斯理地站起身,用摺扇敲了敲桌面。
「讓諸位受驚了。
我這護院脾氣不太好,但護著大家的買賣,還是足夠了的。
收貨,繼續。」
人群再次沸騰。
而蕭長淵退回門柱旁,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剛才人群中那幾個下意識握緊了拳頭、下盤穩、沒有逃跑的漢子。
其中,就包括那個賣珍珠的丁海。
眼底閃過一抹深意。
虎口有老繭,下盤穩如礁石。
夜幕降臨,雲豐海行掛上了打烊的木牌。
書房內,沈清舟換回了素淨的單衣,正借著燭火翻看今日的收帳簿。
「狐狸尾巴,露出來一點了。」
沈清舟修長的手指在帳本的幾處名目上點了點。
「今日來的都是最底層的散戶。
一成的溢價,剛剛好卡在讓他們肉疼、卻又不至於立刻掀桌子的底線上。」
蕭長淵坐在一旁的軟榻上,正在用細棉布擦拭著斬馬刀。
「明天,他們派來的就不會是拿棒子的流氓了。」
「我要的就是他們著急使壞。」
沈清舟合上帳本,目光深邃,
「只要他們動用更多的資源來打壓雲豐海行,帳目、人員、官府的調令,就會暴露出千絲萬縷的聯繫。
這才是揪出幕後黑手的線索。」
沈清舟轉過頭,看向蕭長淵。
「你今天在人群里,看出什麼了?」
「有幾匹被拔了牙的狼,藏在羊群里。」
蕭長淵收起斬馬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個叫丁海的,還有他身邊的幾個漢子,身上有軍伍的底子。
看他們對黑沙幫那種壓抑到了極點的仇恨,應該是被泉州水師或者商會迫害過、剔除出軍營的老兵。」
蕭長淵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今晚,就去暗巷裡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把這些被逼到絕路的狼崽子,收編到咱們的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