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海風卷著潮濕的腥氣,吹過泉州城南的一片破敗棚戶區。
這裡是最底層的貧民窟,污水橫流,破舊的漁網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住在這裡的,多是被商會和地頭蛇榨乾了血汗的苦命人。
丁海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熬得發黑的湯藥,掀開破舊的漏風草簾,走進了低矮的窩棚。
窩棚里,一個面容枯槁的婦人躺在乾草堆上,正劇烈地咳嗽著。
「娘,吃藥了。今日遇上了個京城來的大善人,給了現銀,您的病有救了。」
丁海那張飽經風霜的黑臉上,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將湯藥吹涼。
就在他準備餵藥的瞬間。
「呼——」
窩棚外那盞如豆的油燈,毫無預兆地熄滅了。
一股帶著濃烈血煞之氣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誰?!」
丁海的反應極快,他猛地將藥碗護在身後,右手順勢摸向了腰間藏著的一把生鏽的剔骨尖刀。
黑暗中,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靠在窩棚殘破的門框上。
「雲豐海行的人?!」
丁海認出了來人,瞳孔猛地一縮,握刀的手心瞬間滲出了冷汗。
白天在鋪子門前,他可是親眼看著這個單臂男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廢了黑沙幫的當家。
這樣身手,想要殺他,簡直比碾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蕭長淵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走近。
「哐當。」
一把未開刃的精鋼製式短刀,被扔在了丁海的腳下。
「下盤沉穩,握刀的手勢是軍中專門用來防騎兵衝鋒的『反手格擋』。」
「你這身底子,不是在漁船上練出來的。是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
丁海渾身一震,眼中閃過一抹戒備。
「好眼力。俺……
俺以前,確實在泉州水師營里當過幾年差。」
「水師的人,怎麼會淪落到在貧民窟里,連老娘的藥錢都出不起?」
提到往事,丁海那雙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攥緊,骨節泛白,眼眶裡布滿了赤紅的血絲。
「水師營里的人,白天穿著官服巡海,晚上就脫了軍裝,扮成海盜去打劫過往的商船!
俺們幾個兄弟不願同流合污,就被安了個『通匪』的罪名。
若不是拼死逃出來,早就被沉海餵王八了!」
蕭長淵靜靜地聽完,眼底的寒意越來越重。
「既然有仇,想不想報?」
蕭長淵淡淡地問道。
丁海慘笑一聲:
「報?拿什麼報?人家手裡有大軍,有火銃有快船。
俺們這群泥腿子,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
「現在有了。」
蕭長淵踢了踢腳下的那把刀。
「我們老闆說了,他不僅收海貨,還收人。」
「把你們那些被剔除出軍營、被逼上絕路的兄弟,全都找來。
雲豐海行給你們安家費,給你們精良的兵器。
我教你們怎麼把那群畜生拖下地獄。」
「做任人宰割的羊,還是做吃肉的狼,你自己選。」
丁海看著地上那把泛著寒光的鋼刀,又看了一眼病榻上的老娘。
猛地單膝跪地,重重地抱拳:
「只要能給兄弟們報仇,能讓老小活命。這條命,俺賣給沈老闆了!」
「明晚子時,城外荒廟。帶上你信任的人,來見我。」
……
次日,天光大亮。
城東主街,雲豐海行門前。
相比於昨日的門庭若市,今天的街道顯得異常冷清。
沒有一個漁民敢來賣貨,甚至連路過的行人都繞著走。
因為在街道的兩頭,站著十幾個穿著公門皂服的衙役,正虎視眈眈地盯著海晏樓的大門。
晏十三站在街對面的商會二樓,輕輕搖著摺扇,臉上重新浮現出陰冷笑意。
海晏樓內,沈清舟端坐在太師椅上,正在慢條斯理地品著茶。
「他們今天把官差派來了。」
蕭長淵站在窗後,冷眼看著外面戒嚴的街道,
「不僅堵了路,連送水送菜的腳夫都被趕走了。這是逼咱們服軟。」
「預料之中。」
「昨日咱們打的是地痞,他們摸不清咱們的底細。
今日派官差來,就是想看看咱們在官面上,到底有沒有靠山。」
正說著,大門外傳來一陣囂張的腳步聲。
一名穿著九品巡檢官服、留著八字鬍的官員,
帶著四個配刀的衙役,大搖大擺地進了雲豐海行的大門。
「誰是這兒的老闆?」
八字鬍巡檢斜著眼睛,手裡拿著一張蓋著鮮紅官印的簽票,趾高氣昂地拍在桌上。
「在下沈某,不知官爺有何貴幹?」
沈清舟連身都沒起,只是用摺扇輕輕敲了敲桌面。
「有人舉報,說你這雲豐海行,沒有泉州市舶司核發的『海商引票』,涉嫌非法囤積居奇、走私贓物!」
八字鬍巡檢冷哼一聲,直接下達了命令,
「來人,把這鋪子先給本官查封了!一干人等,帶回衙門聽候知府大人發落!」
蕭長淵眼神一冷,右手瞬間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官爺,大魏律例,在下可是熟讀過的。」
沈清舟從袖中慢悠悠地掏出了一份捲軸,輕輕推到八字鬍的面前。
「《大魏商律》第十四條:
凡京城六部直轄之皇商、皇莊,地方州府無權擅自查封。
若有違禁,需上報內閣批紅,方可拘人。」
沈清舟手腕一抖,將捲軸展開。
上面赫然蓋著戶部尚書和內閣的通關大印。
雖然這是他為了微服私訪特意做的一套「真皮假帳」,但這印,可是如假包換的朝廷玉璽。
「這……這印……」
八字鬍巡檢雖然官職低微,但也能認出那方大印上的「戶部正堂」四個字,嚇得兩腿一軟,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他原本以為只是來收拾個有錢的外鄉肥羊,可人沒告訴他,這人手裡捏著直通京城的皇商路引啊!
若是真把這鋪子封了,對方一紙訴狀告到京城,知府大人為了自保,第一個就會砍了他的腦袋頂罪!
「沈……沈老闆,這都是誤會……誤會……」
八字鬍巡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連簽票都不敢拿了,結結巴巴地想要往後退。
沈清舟看著他那副欺軟怕硬的模樣,收起了路引,臉上的冷意瞬間化作了一抹如沐春風的笑意。
「官爺辦差辛苦,沈某自然是懂規矩的。」
沈清舟從寬大的袖袍里,直接摸出兩根沉甸甸、金燦燦的金條,「啪」的一聲拍在桌上,直接推到了八字鬍的懷裡。
「沈某初來乍到,不懂泉州的水深淺。
這點茶水錢,權當給知府大人和各位官爺賠個不是。至於這門外的衙役……」
「還請官爺行個方便。」
八字鬍巡檢看著懷裡那兩根晃眼的金條,咽了一大口唾沫。
「沈老闆果然是……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八字鬍眼疾手快地將金條塞進袖子裡,腰杆瞬間彎了下去,滿臉堆笑,
「既然有戶部的路引,那自然是合法經營!本官這就帶人走,絕不打擾沈老闆發財!」
說罷,八字鬍轉過身,衝著門外的衙役大吼一聲:
「都撤了!撤了!是場誤會!」
蕭長淵走到桌前,看著沈清舟那張從容不迫的臉,忍不住冷嗤了一聲。
「兩根金條,就這麼餵了狗?」
「打狗得看主人。」
「我拿出戶部的路引,是告訴知府衙門,我是一塊硬骨頭,官面上你們吞不下我。
我給他金條,是告訴他,我沈某人貪生怕死,只圖和氣生財。」
沈清舟目光穿過長街,落在了對面商會二樓那扇半開的窗欞上。
「知府衙門拿了金條,必然會在商會面前和稀泥。
晏十三見黑白兩道都在明面上動不了我,必定會氣急敗壞。」
蕭長淵嘴角咧開一抹嗜血的弧度。
「只要他們急了,就會動用那些見不得光的底牌了。」
「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