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泉州城西,連排貨棧。
相比於城東的繁華,這裡地處偏僻,臨近內河,平日裡只有卸貨的苦力在此歇腳。
今夜,整個貨棧區更是死寂一片。
海風卷著濃重的濕氣穿堂而過,將貨棧外懸掛的幾盞破舊氣死風燈吹得劇烈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怪響。
存放著雲豐海行三庫極品海貨的天字號大庫前,
只有兩個裹著破棉襖的夥計,正靠在門柱上打著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沙……沙……」
數十道穿著黑色夜行衣、臉罩黑布的幽靈身影,無聲無息地將天字號大庫包圍。
幾個人悄悄摸向那兩個打瞌睡的夥計,手中淬毒的匕首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
而剩下的人,則解下腰間掛著的黑色皮囊,
開始沿著貨棧的木牆和窗欞,瘋狂地潑灑著刺鼻的猛火油。
領頭的黑衣人眼神陰冷,從懷中掏出火摺子,輕輕一吹。
微弱的火光亮起。
「吱呀——」
那兩扇被潑滿猛火油的厚重包鐵大門,竟然從裡面,被人緩緩地拉開了。
黑衣首領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門口那兩個「打瞌睡」的夥計,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蹤影。
大庫內,沒有堆積如山的貨物。
只有幾盞防風燈,在空曠的場地上散發著昏黃的光芒。
蕭長淵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他的左臂依舊纏著繃帶,右手卻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商會養的狗,鼻子倒是挺靈。可惜,腦子不太好使。」
黑衣首領心中警鈴大作,立刻意識到中計了!
「撤!有埋伏!」
「既然來了,就都留下吧。」
蕭長淵沒有起身,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話,
「關門,收網。」
「砰!砰!」
貨棧四周的窗戶和暗門瞬間被死死封死。
「殺——!」
丁海帶著三十幾個老兵,瞬間切斷了黑衣人的退路,將他們反包圍在貨棧前的空地上。
「結陣!」
「盾在前,槍在後!給老子把他們絞碎!」
丁海等人沒有絲毫遲疑。
十幾個最粗壯的漢子舉起包鐵的厚重木盾,轟然砸在地上,死死地頂住了黑衣人的突圍。
「一群拿破刀的泥腿子,也敢攔老子的路?給老子殺出去!」
黑衣首領見退路被封,頓時凶性大發,揮舞著短刃,帶頭撞向了盾陣。
「當!噹噹!」
利刃砍在木盾上,火星四濺。
巨大的衝擊力讓丁海等人悶哼出聲,手臂被震得發麻,甚至有人虎口崩裂,滲出鮮血。
但他們死死地咬著牙,沒有一個人後退半步!
「刺!」
後排的漢子們瞬間從木盾的縫隙中,如毒蛇出洞般刺出了手中鋒利的鋼槍。
「噗嗤——!」
「啊——!」
沖在最前面的幾名黑衣人根本來不及躲閃,便被長槍貫穿了腹部和胸膛。
溫熱的鮮血順著槍桿噴涌而出,濺了丁海等人一臉。
濃烈的血腥味讓他們出現了短暫的呆滯和顫抖。
「愣著幹什麼?!抽槍!收盾!」
「在戰場上對敵人仁慈,就是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別人的刀口下!
這幫畜生燒你們漁船的時候,可曾有過半點猶豫?!」
「殺!殺光這群畜生!」
盾牌推進,長槍突刺,雁翎刀揮砍。
黑衣首領看著自己手下的精銳像割麥子一樣倒下,眼中終於閃過了一絲恐懼。
「老子跟你拼了!」
蕭長淵的右手猶如閃電般探出,後發先至,一把死死地扣住了黑衣首領的咽喉。
直接將他整個人凌空提起!
「咔吧!」
卸了對方的下巴,防止他咬毒自盡,隨後像扔破麻袋一樣將他狠狠砸在地上。
「留幾個活口,挑斷手筋腳筋。剩下的,全宰了。」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戰鬥徹底結束。
貨棧前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黑衣人的屍體。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和尚未散去的猛火油氣味。
丁海等人劇烈地喘息著,渾身是血,雙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但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蕭護衛!抓了三個活口!」
丁海將那名被卸了下巴的黑衣首領拖死狗一樣拖了過來,按在地上。
蕭長淵上前一步,一腳踩在那首領的胸口上,彎腰一把扯下了他臉上的黑布。
當看清那人的面容時。
丁海渾身一震,雙目圓睜,不可置信地大喊出聲:
「王……王百戶?!」
蕭長淵眉頭微挑,轉頭看向丁海:
「你認識?」
「俺化成灰都認得他!」
丁海咬牙切齒,死死地盯著地上滿臉驚恐的黑衣人,
「他根本不是什麼商會的打手!他是泉州水師營的正六品百戶!
當年就是他,帶著人扮成海盜,燒了俺們村的船!」
此言一出,周圍的老兵們頓時群情激憤,恨不得立刻上去將這人生吞活剝。
「原來如此。」
沈清舟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單衣,手裡提著一盞羊角宮燈,踏著木樓梯走了下來。
「白日裡穿著官服巡海,夜裡就脫了軍裝,給商會當殺人放火的刺客。」
沈清舟走到蕭長淵身側,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名百戶。
「商會和水師,果然早就是穿在同一條褲子裡的狼狽了。
晏十三派你來,是篤定了你就算失手,也沒有人敢追究水師的責任。」
那王百戶雖然下巴脫臼無法說話,但眼中卻閃過一抹有恃無恐的冷笑。
顯然,他篤定眼前這個外地商賈,絕不敢把這件事情鬧到官面上。
得罪了水師,他們絕對無法活著走出泉州城。
「你覺得,我不敢殺你?」
沈清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沈清舟微微俯身,用摺扇挑起王百戶下巴。
「我不僅不會在這個黑燈瞎火的晚上殺你。
我還會給你治傷,讓你好好活著。」
蕭長淵皺了皺眉:
「留著這種禍害幹什麼?」
「留著他,才能逼出他背後之人。」
沈清舟站直身子,目光越過貨棧,看向泉州知府衙門的方向。
「晏十三切斷了我們的貨源,想用一場大火讓我們知難而退。
可他萬萬沒想到,他派來的這把火,不僅沒燒成,反而給我們送來了一個天大的把柄!」
「明日一早,把這三名活捉的水師百戶和士兵,五花大綁。」
沈清舟看著蕭長淵,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要你帶著這群老兵,敲鑼打鼓,押著他們,直奔泉州知府衙門擊鼓鳴冤!」
「用皇商的身份,當著全城百姓的面,逼著泉州知府親審這樁『官兵夜襲皇商、意圖謀逆』的驚天大案!
我看那知府,是保商會,還是保自己的烏紗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