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泉州城,便被一陣震耳欲聾的銅鑼聲徹底驚破了寧靜。
「當!當!當——!」
城西通往知府衙門的主街上,一支隊伍正浩浩蕩蕩地前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幾個穿著雲豐海行黑色護院勁裝的粗壯漢子。
他們手裡提著一面面銅鑼,一邊走一邊用力敲擊,將沿途所有的百姓和商販全都吸引了過來。
在隊伍的中央。
昨夜被活捉的那名王百戶,以及另外兩名水師死士,
被扒去了夜行衣,只穿著沾滿泥污和血跡的白色中衣。
他們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被丁海等人用粗麻繩牽著往前走。
最要命的是,丁海的手裡,舉著從王百戶腰間搜出來的水師正六品武官身份的「銅虎牌」。
「大家都來看啊!昨夜有賊人放火,企圖燒毀雲豐海行的貨棧!被咱們護院當場拿下!」
丁海扯著破鑼嗓子在大街上宣揚,
「扒了衣服一看,這賊人竟然帶著水師營的腰牌!
今日咱們東家就要去知府衙門擊鼓鳴冤,請知府大老爺給個公道!」
一石激起千層浪。
街道兩旁的百姓頓時炸開了鍋,指指點點的議論聲猶如潮水般湧來。
「那不是水師營的王百戶嗎?
平日裡在碼頭上收例錢最凶的就是他,怎麼大半夜跑去燒人家的貨棧?」
「噓!小聲點!沒聽見嗎,官兵扮賊啊!
這雲豐海行的老闆膽子也太大了,竟然敢把水師的人綁了遊街!」
「民意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今日這把火,算是徹底燒到泉州官場的眉毛上了。」
蕭長淵坐在他對面,挑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面群情激憤的百姓,冷笑一聲:
「就看那位劉知府,有沒有膽量接這個燙手山芋了。」
……
此時,泉州知府衙門,後堂。
知府劉德全正端著一碗血燕粥,還沒送到嘴邊。
「砰!」
一名師爺連滾帶爬地衝進後堂,連帽子都跑歪了:
「大……大人!不好了!出天大的事了!」
劉知府嚇了一跳,滾燙的燕窩灑了一手,頓時破口大罵: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不成?!」
「天沒塌,但那沈老闆,把天給捅破了!」
師爺急得直拍大腿,
「那姓沈的帶著一幫護院,把水師營的王百戶給綁了,一路敲鑼打鼓地押到了咱們衙門口!
現在正在外面擊那面登聞鼓呢!」
「咚!咚!咚!」
衙門外沉悶巨大的擊鼓聲,穿透了重重院牆,狠狠地砸在劉知府的心坎上。
「什麼?!他綁了水師的人?!」
劉知府眼前一黑,差點沒暈過去。
「這……這讓我怎麼審?!」
劉知府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打轉。
審沈老闆?
人家手裡捏著戶部的皇商路引,昨天才剛塞給自己兩根金條,
上面若是追究下來,自己這烏紗帽絕對保不住。
審王百戶?那可是趙百川趙統領的心腹!
趙統領手裡捏著三萬水師,自己一個文官哪裡敢判他的兵?
更何況背後還牽扯著商會!
「大人,外面聚了幾千號百姓,群情激憤。
您若是升堂,這案子沒法判;
您若是不升堂,那沈老闆捏著皇商的牌子,定會上奏朝廷說您包庇叛逆啊!」
師爺苦著臉說道。
劉知府咬了咬牙,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快!立刻派人從後門騎快馬出城,去水師大營通知趙統領!
就說他的人被扣在衙門了,讓他趕緊來領人!」
「本官先去前堂拖延時間!」
……
知府衙門,大堂。
「威——武——」
兩旁的衙役手持殺威棒,有氣無力地敲擊著地面。
劉知府穿著一身正四品的官服,硬著頭皮坐上明鏡高懸的牌匾之下。一拍驚堂木:
「堂下何人擊鼓?」
沈清舟身姿挺拔地站在大堂正中央。
「在下京城雲豐海行東家,沈清舟。見過劉大人。」
大魏律例,有功名在身或持有御賜特許之人,見地方官可免跪。
他那張戶部的皇商路引,便是最好的護身符。
劉知府嘴角抽搐了一下,也不敢怪罪,只能幹咳一聲:
「沈老闆,你一早擊鼓,所為何事?
為何還將……
將這幾人五花大綁?」
沈清舟轉身指跪在地上的王百戶,眼神瞬間變得冷厲如刀。
「草民要狀告這三人,意圖謀逆,燒毀朝廷貢品!」
此言一出,堂外圍觀的百姓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連劉知府都嚇得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沈……沈老闆,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這『謀逆』二字,豈是兒戲?!」
「是不是兒戲,劉大人一審便知。」
「昨夜子時,這伙賊人攜帶大量猛火油,潛入我雲豐海行城西的貨棧企圖縱火。
被我商行的護院當場拿下!」
「劉大人,我雲豐海行乃是戶部特批的皇商。
那三座倉庫里裝的,是準備運往京城充盈國庫、孝敬當今聖上的海貨!
他們燒我的倉庫,就是要燒朝廷的內帑!這不是謀逆,是什麼?!」
劉知府被這番帽子扣得頭暈目眩,冷汗浸透了官服的後背。
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這……這或許只是一般的蟊賊,圖財害命……」
「蟊賊?」
一直沉默地站在沈清舟身側的蕭長淵,突然冷笑一聲。
他走上前,一把扯住王百戶的頭髮,將他那張臉狠狠地揚了起來。
「劉大人身為泉州父母官,難道不認識這張臉嗎?
這可是泉州水師營的正六品百戶!
一個朝廷命官,半夜三更穿夜行衣去放火燒皇商的貨棧,這是誰給他的膽子?!」
「還是說,劉大人覺得,水師的人去當縱火賊,是一件很稀鬆平常的事情?」
「不不不!本官絕無此意!」
劉知府嚇得連連擺手,他現在是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什麼叫被架在火上烤。
這兩人一文一武,一唱一和,每一句話都直指要害,根本不給他半點和稀泥的機會。
「砰!」
「都給老子滾開!誰敢擋水師的道?!」
數百名水師精銳,強行撥開圍觀的百姓,衝進了知府衙門的大院。
水師統領趙百川,一身玄鐵重甲,手按劍柄,大步踏入了大堂。
「趙……趙統領……」
劉知府如釋重負,感覺救星終於來了。
趙百川看都沒看劉知府一眼,目光直接越過眾人,死死地落在了沈清舟和蕭長淵的身上。
他接到報信,說自己手下的心腹在放火時被人生擒了,還被押到了知府衙門。
這不僅是打他水師的臉,更是有可能暴露他與商會勾結的致命把柄!
「好大的狗膽!」
趙百川猛地拔出半截佩劍,指著沈清舟怒喝道,
「一個外地來的奸商,竟敢當街綁架朝廷命官,甚至還跑到這衙門裡來反咬一口!
劉知府,你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將這等刁民拿下!」
面對趙百川的滔天怒火和幾百名帶刀甲士,衙門裡的差役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趙統領來得正好。」
「我正想問問趙統領。你手底下的百戶,半夜帶著猛火油去燒戶部皇商的倉庫。」
「這道軍令,是統領大人你親自下的……」
「還是說,你這位水師統領,不過是某些人養在水裡的一條狗。
主子讓咬誰,你們就得去咬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