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城東,雲豐海行。
青石板鋪就的天井裡,幾名夥計正拎著一桶桶井水沖刷著地上的暗紅污跡。
從海上拼死撤回來的眾人,身上皆帶著大大小小的傷。
內室的門緊緊閉著,裡頭時不時傳出壓抑的悶哼。
沈清舟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雪狐大氅。
安靜地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
沒有喝,只是借著那點溫度,試圖暖一暖冰涼刺骨的指尖。
蕭長淵坐在他身側的一張寬大木椅上。
褪去了上半身的衣物,露出精壯胸膛。
左臂上原本已經結痂的傷口,因為昨夜此刻再次崩裂。
一名手腳麻利的大夫正跪在地上,拿著藥和乾淨的細棉布,替他重新包紮。
「撲稜稜——」
一隻羽毛凌亂的灰鴿,從高高的院牆外盤旋飛落,跌跌撞撞地停在了半開的窗欞上。
沈清舟的眼眸驟然一凝。快步走到窗前。
轉過身,背靠著窗台,緩緩展開絲帛。
大堂內安靜極了,連那個正在給蕭長淵包紮傷口的大夫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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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長淵察覺到了沈清舟情緒的劇烈波動。
他一把揮退了正在包紮的大夫,顧不上左臂上的傷,猛地站起身大步湊了過去,
「是不是京城那邊出事了?福王那老東西趁咱們不在,做了什麼?」
沈清舟沒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後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男人。
「福王在京城把你老底給掀了。」
蕭長淵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高挺的鼻樑,
「老子有什麼老底好掀的?老子行得正坐得端,他還能憑空捏造不成?」
「是嗎?」
沈清舟氣極反笑,將手中那捲密信毫不客氣地「啪」一聲,狠狠拍在蕭長淵堅硬寬闊的胸膛上。
「你自己當初在京城幹的好事!」
沈清舟指著他的鼻子,手指都在微微發顫,罕見地露出了氣急敗壞的神態。
「當初為了推掉長公主給你安排的那些世家貴女,你拿我隨口打發你的一句玩笑話當了真!
你跑到皇上和長公主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死咬著說自己在那場大病和刺殺里傷了根本,徹底不能人道了!」
此言一出,整個大堂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正在一旁收拾染血繃帶和水盆的幾個下人,動作齊刷刷地僵在半空。
隨後像是觸電一般,紛紛低下頭,恨不得立刻把自己變成個聾子。
這等皇室秘聞,鎮南王世子不能人道?而且還是裝的?!
沈清舟指著那封信,聲音因為氣憤而微微發啞:
「現在好了!福王把你在這裡大殺四方證據,連同密折一起,直接遞到了御前!」
「謊言被當眾戳穿了。長淵,你這是明目張胆的欺君罔上!」
沈清舟無力地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只覺得額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信上說,皇上得知真相後雷霆震怒。長公主在宮裡更是氣得險些背過氣去。
他們氣你肆意胡鬧,更氣你為了逃避成家立業……
為了那點私情,竟然連這種自絕子嗣、斷絕後路的彌天大謊都敢編得出來!」
蕭長淵低頭,隨意掃了一眼貼在胸口上的那張絲帛。
「戳穿就戳穿!老子早就受夠了裝孫子的日子!」
「清舟,你摸著良心想一想!老子當初要是不這麼幹,我母親能把那些嬌滴滴的女人塞滿我的鎮南王府!
皇上能一天到晚琢磨著怎麼用聯姻把我套牢?」
「我若不把自己變成個絕後的笑柄,斷了所有的退路,怎麼能幹乾淨淨、安安穩穩地守在你身邊?!」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沈清舟想要甩開他的手,卻被對方猶如鐵鉗一般攥得死死的。
沈清舟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那一抹泛起的微紅,強迫自己重新恢復理智與冷靜。
「你別高興得太早。你以為現在還是兒女情長的時候嗎?」
「皇上現在正在氣頭上,必然要降下雷霆旨意問罪於你。」
「那又如何?」蕭長淵冷笑一聲,
「大不了咱們就不走了!就在這泉州!」
……
兩個時辰後。
泉州知府衙門,後堂。
正四品知府劉德全,此刻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寬敞奢華的房間裡來回踱步。
他一腦門的冷汗,連官帽都有些歪斜,卻根本顧不上整理。
昨夜海上那震天動地的炮聲,以及將半個夜空都映紅的火光。
他太清楚那是什麼動靜了。
「老天保佑,佛祖顯靈……千萬要讓那姓沈的死在海里,連骨頭渣子都別剩……」
劉德全雙手合十,對著虛空不斷地拜著,嘴裡念念有詞,
「只要他死了,這泉州就還是咱們的天下。帳本一燒,誰也查不到本官頭上……」
他不斷地在心裡安慰自己。
「轟——!!!」
「怎麼回事?!誰敢衝擊官衙!活膩了不成!」
劉德全嚇得渾身一哆嗦,尖叫出聲。
丁海猶如一尊浴血的煞神,提著一把還在往下滴血的長刀,面無表情地站在公案旁。
今日,蕭長淵換上了一身暗金色的親王世子蟒袍,腰間束著白玉革帶,腰挎那把令人膽寒的九環斬馬刀。
劉德全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青磚地上,膝蓋骨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雙眼死死地盯著那個步履從容走來的身影,眼底滿是無法掩飾的絕望與不可置信。
沈清舟身上穿著的,赫然是一件代表著大魏文臣權力巔峰的——正一品仙鶴緋色官服!
走到公案前,一撩緋色官袍的下擺,從容落座。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階下抖如篩糠的劉德全。
「噹啷」兩聲重響。
「劉知府,你的好主子沒能在海上弄死本官。」
沈清舟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幽深的眼眸猶如看死人一般看著劉德全。
「現在,該本官來跟你們,好好清算清算這些年的爛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