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大堂內,死寂得落針可聞。只有門外尚未散盡的晨風穿過破敗的門框,發出悽厲的嗚咽聲。
劉德全癱軟在冰冷的青磚地上,渾身上下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冷汗浸透了厚重的官服。
「怎麼?劉知府連自己的催命符都不敢認了?」
這聲脆響,震得劉德全渾身一哆嗦,仿佛魂魄都要被震出竅來。
「天啟二十五年冬,你配合泉州商會,私扣江南道運往京城的生鐵三萬斤,折成現銀私吞。」
「天啟二十六年春,你借剿匪之名,縱容水師屠戮東山村一百七十餘口漁民,
將其海船與南洋香料據為己有,事後更將漁民首級冒充海寇領賞。」
「至於這最後半年……」
沈清舟的眼底翻湧起難以遏制的殺機,
「你夥同趙百川和晏十三,瞞著京城的主子,大肆貪墨走私暴利。
每個月從這泉州港流進你私庫的白銀,足足有三十萬兩!
比大魏國庫一整年的海稅還要多!」
沈清舟每念出一條罪狀,劉德全的身體就劇烈地抽搐一下。
「沈、沈大人……下官是冤枉的!下官都是受了商會和……和京城那位王爺的脅迫啊!」
「下官若是不照做,他們就會殺了我全家!下官也是身不由己啊!」
「閉嘴。」
站在一旁的蕭長淵冷嗤一聲,眼底閃過一抹濃重的厭惡。
「身不由己?你私吞那幾十萬兩雪花銀的時候,怎麼沒見你身不由己?」
沈清舟看都沒看地上的劉德全一眼,直接從公案的簽筒里抽出一支紅頭火籤,
扔在青磚地上,發出清脆的回聲。
沈清舟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丁海,從袖中遞過去一份早就熬夜抄錄好的名單。
「丁海,拿著這份名冊。帶上弟兄們,封鎖泉州四門。
商會餘孽、涉案貪官,按圖索驥,一個都不准放過!敢有趁亂反抗者,就地正法!」
「得令!」
丁海雙手接過名單,那張飽經風霜的黑臉上,燃燒著壓抑的復仇烈焰。
……
與此同時,城外三十里,泉州水師大營。
中軍大帳內,氣氛劍拔弩張。幾名全副武裝的副將正焦頭爛額地來回踱步,案几上的兵符和公文散落一地。
統領趙百川被抓,商會高層覆滅,連昨夜那艘神秘的鐵甲巨艦都沉了。
水師群龍無首,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的清算馬上就要落在他們頭上了。
「不能坐以待斃!咱們手裡還有一萬兵馬,乾脆反了!」
「把戰船開出去,占山為王當海盜,也比留在這裡等朝廷的斷頭台強!」
「對!反了!咱們水師這幾年沒少干髒活,朝廷查下來誰也活不了!」
另一名將領也跟著附和。
「砰——!」
「想當海盜?老子現在就送你去海里餵王八。」
蕭長淵踩著一地水師衛兵的哀嚎,大步跨入營帳。
「你……你是何人!敢擅闖水師中軍大帳!來人!給我拿下!」
那虬髯副將大驚失色,舉起手中的長劍便朝著蕭長淵的面門狠狠刺去。
「當!」
「咔嚓!」
虬髯副將手中的精鋼長劍猶如脆弱的琉璃般寸寸斷裂。
緊接著,蕭長淵反手一巴掌抽在對方的胸甲上。
「轟!」的一聲悶響,那名體格魁梧的副將猶如斷線的風箏,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地撞在營帳的主柱上。
胸甲深深凹陷,他狂噴出一口鮮血,連掙扎都沒掙扎一下,便徹底昏死過去。
剩下的幾名副將嚇得魂飛魄散,握著刀的手都在劇烈顫抖,雙腿一軟,竟然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蕭長淵冷哼一聲,走到帥案前,將那枚代表著大魏半壁精銳兵權的玄鐵鎮南王世子金牌,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
「從今日起,這泉州水師,老子接管了!」
「不想死的,就給老子收起那些見不得光的爛心思,立刻鳴金擂鼓,讓所有戰船全部開回港口待命!」
「誰敢再提半個反字,這就是下場!」
在絕對的武力碾壓與皇權震懾下,整個泉州水師大營,再無一人敢出聲反抗。
……
三日後,泉州城東,海港碼頭。
清晨的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拂過碼頭。此刻的廣場上,已經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沈清舟端坐在高台上,緋色官服在燦爛的朝陽下熠熠生輝。
他身旁的長桌上,堆放著一摞摞散發著墨香味、剛剛印製出來的《泉州海貿新律》。
「諸位鄉親,四海客商。」
「以往泉州商會把持海港,強買強賣,敲骨吸髓,致使民不聊生,海貿凋敝。
今日,本官奉旨欽差,在此向天下宣布——泉州商會,徹底廢除!」
此言一出,廣場上出現了一陣短暫的死寂,緊接著,無數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清舟沒有停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飽經風霜的面孔,擲地有聲:
「從即刻起,重開海禁!
無論散戶漁民還是遠洋大商,只要按大魏新律,繳納三成正稅,便可自由出海、自由交易!」
「沒有商會例錢,沒有官府火耗!
從今往後,這片海,是大魏的海,是天下人的海!
凡有官員敢私自伸手卡拿要者,形同此桌!」
話音未落,沈清舟猛地反手拔出腰間那把天子御賜的尚方寶劍,
雙手握劍,朝著面前那張厚重的紅木桌案狠狠劈下!
「咔嚓!」
伴隨著一聲巨響,紅木桌案被尚方寶劍一分為二,轟然倒塌。
人群再次寂靜了三息。
緊接著,爆發出了一陣足以掀翻海浪的震天歡呼聲與痛哭聲!
「青天大老爺啊!」
「咱們終於有活路了!老天開眼了啊!」
……
夜深人靜,市舶司後堂的書房內。
沈清舟坐在寬大的案牘前,面前堆著如山的帳冊。
「別看了。」
蕭長淵端著一碗熬得濃稠的參湯走過來,強行將沈清舟手裡的硃砂筆抽走,扔進筆洗里。
「你都連續熬了三個大夜了。怎麼,連命都不打算要了?」
蕭長淵拉過一張椅子,在沈清舟對面坐下,眉頭微皺,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心疼。
沈清舟無奈地笑了笑,沒有反抗,順從地端起那碗冒著熱氣的參湯喝了一口。
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胃裡,瞬間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與疲憊。
「市舶司初建,千頭萬緒,規矩必須在這頭幾天立死,否則後患無窮。」
沈清舟放下瓷碗,指著桌上那本剛剛匯總出來的帳冊。
「你知道這三天,市舶司合法收了多少稅銀嗎?」
沈清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激昂,
「整整八十萬兩!這還僅僅只是個開頭,不到泉州海貿真正實力的十分之一。」
「明日一早,我就派丁海率領整頓完畢的水師,將這第一批稅銀,
連同抄沒劉德全等貪官的家產,走水路押送進京,直入國庫。」
蕭長淵聞言,並沒有露出多少喜色,反而冷哼了一聲。
「銀子送回去,皇上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自然會高興你這斂財的手段。
但他對咱們倆在京城鬧的那一出,可沒那麼容易消氣。」
「皇上要的是一個能下金蛋的泉州。
至於我們,他就算雷霆震怒,看在國庫充盈的份上,也會暫時隱忍。」
「我們現在真正該防備的,是另外一條被逼上絕路的瘋狗。」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兩聲極輕的敲門聲。
「進。」
「主子,世子。」
「我們在北邊的暗網傳回了緊急消息。
福王府昨日掛了白幡,對外宣稱世子突發惡疾夭折。但暗地裡……」
「福王散盡了府庫里所有的現銀,在黑市上,有人開出了百萬兩白銀的天價暗花,買您二位的項上人頭。」
百萬兩暗花。
足以讓天下任何一個刺客為之瘋狂。
蕭長淵聞言,緩緩站起身,反手按住腰間那把九環斬馬刀的刀柄,嘴角咧開一抹殘忍至極的冷笑。
「百萬兩白銀?那老狗倒是挺看得起我們的。」
「你安心搞你的海貿掙錢,把泉州給我守好了。福王要是想送死,老子成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