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泉州,連綿的陰雨已經下了整整三日。
市舶司外的那條長街,這幾日每到深夜便會被鮮血染紅,清晨再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福王那百萬兩白銀的天價暗花,猶如一塊投入餓狼群里的鮮肉。
然而,這群為了銀子發狂的刺客,連市舶司的後堂都沒能靠近半步。
「噹啷。」
「這是第幾撥了?」
蕭長淵甩去刀刃上的血珠,轉頭看了一眼守在廊柱下的陸鋒。
陸鋒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此刻握著長劍,神色冷肅:
「回世子,這是第五撥。今夜一共來了十二個頂尖高手,全折在您刀下了。
福王雇來的人,越來越棘手。」
「棘手?」
蕭長淵冷嗤一聲,將斬馬刀利落地插回後背的刀鞘,
「不過是些送死的。讓人把屍體收拾乾淨,別讓血腥味飄進後堂,熏著了你們主子。」
說罷,蕭長淵隨手扯下一塊乾淨的布巾擦了擦手,轉身大步朝著沈清舟的書房走去。
「清舟。」
蕭長淵推開書房的門,刻意放輕了腳步。
沈清舟正端坐在案牘前,頭也沒抬,只是將手邊剛批閱完的公文放在一旁,淡淡開口:
「外頭處理乾淨了?」
「幾個雜碎而已。」
「這幫蒼蠅煩人得很,殺了一批又來一批。
等這泉州的局勢徹底穩固,老子非得親自回一趟京城,把福王那老東西的腦袋擰下來!」
蕭長淵咬牙切齒地說道。
沈清舟閉上眼睛,享受著男人掌心的溫熱,緊繃的神經難得地放鬆了些許。
「福王現在只是秋後的螞蚱,不足為懼。
他在黑市散盡家財,等這筆錢燒光了,他也就徹底沒了爪牙。
我們現在真正要應對的,是京城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東家!世子!」
丁海連蓑衣都沒來得及脫,滿頭大汗地衝進書房,單膝跪地,
「京城來人了!天使儀仗已經進了城,正朝著市舶司而來!」
沈清舟猛地睜開眼,與蕭長淵對視了一瞬。
「算算時辰,第一批押送稅銀的船隊,半月前就該抵京了。」
沈清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緋色的官服,
「皇上看到那筆驚天的巨款,旨意也該下來了。」
蕭長淵冷哼一聲:
「我倒要看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
市舶司正堂。
香案高設,青煙繚繞。
「臣,沈清舟,恭請聖安。」
沈清舟撩起官服下擺,從容地跪伏在地。
蕭長淵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只是微微拱了拱手。
那內廷總管雖然是皇帝身邊的紅人,但被蕭長淵那滿是殺氣的眼神一掃,依然覺得後背發涼。
他清了清嗓子,展開聖旨,拖著尖銳的嗓音宣讀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內閣學士沈清舟,奉旨南下,查辦海務。
蕩平泉州商會,重開市舶司,為國庫開源,功在社稷。
特賜紫金魚袋,賞黃金千兩,錦緞百匹……」
聽到這裡,大堂外圍觀的官員和老兵們都面露喜色。
「……然,沈卿年華正茂,為國操勞,尚未婚配,朕心甚念。
今有鎮國大將軍之嫡長女,溫婉淑德,名門閨秀。
朕特賜婚於內閣學士沈清舟,待泉州海務初定,即刻返京完婚!欽此——!」
賜婚?!
還是手握重兵的鎮國大將軍的嫡長女?!
「咔咔咔——」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聲,在安靜的大堂內驟然響起。
內廷總管駭然抬起頭,只見站在一旁的鎮南王世子,此刻已經被徹底激怒。
蕭長淵的雙眼瞬間充血變得赤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世、世子殿下!您……您要幹什麼?!這可是聖旨!」
「幹什麼?」
「噹啷!」
斬馬刀出鞘半寸,刺骨的寒芒直逼那太監的面門。
「老子今天就劈了這卷廢紙,連同你這沒根的閹狗一起剁碎了餵魚!」
「長淵,退下。」
蕭長淵渾身一震,眼底的狂暴在看到那抹刺目的鮮血時,瞬間化作了心痛。
「清舟!你鬆手!」
蕭長淵慌忙卸去了刀身上的真氣,將斬馬刀死死按回鞘中,生怕再傷他半分。
沈清舟沒有理會手上的傷口,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注視著那名嚇破了膽的內廷總管。
「臣,沈清舟,領旨謝恩。」
沈清舟抬起雙手,穩穩地接過了那捲沉甸甸的明黃聖旨。
看著沈清舟接下賜婚聖旨的那一刻,蕭長淵高大的身軀猛地晃了晃。
他死死地咬著後槽牙,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大步衝出了正堂,一頭扎進了漫天的風雨之中。
……
入夜。
狂風卷著暴雨,狠狠地砸在市舶司的琉璃瓦上。
沈清舟的書房內沒有點燈。
蕭長淵渾身濕透,坐在黑暗的角落裡。
死死地盯著坐在書案前的那道模糊剪影。
「你真的要娶她?」
「我不接旨,那太監走不出泉州,你我今日便是抗旨不遵的逆黨,福王在京城就能不費吹灰之力置我們於死地。」
沈清舟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堅決。
蕭長淵愣了一下,低下頭,借著燭火看清了那張宣紙上的字跡。
那是一封摺子。
開頭寫著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辭婚疏》**。
「臣沈清舟,蒙聖恩浩蕩,誠惶誠恐。」
「然,泉州海務初開,市舶司百廢待興;外有海寇虎視,內有刺客環伺。臣食君之祿,當以死報國。」
「今東南未平,臣無心家室。且臣身患宿疾,恐誤佳人終身。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待四海昇平,再議私情。臣清舟,叩首百拜。」
蕭長淵死死地盯著那封《辭婚疏》,猛地抬起頭,眼眶因為劇烈的情緒起伏而泛著駭人的猩紅。
「你……」
「我不會娶她,也不會娶任何人。」
「蕭長淵,你給我聽好了。」
「這世上,能讓我沈清舟一輩子生死交付的同路人,從來都只有你一個。」
蕭長淵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猛地伸出雙臂,將沈清舟死死勒進懷裡,低頭狠狠吻住了那兩片微涼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