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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帝心乍破,借刀誅心

2026-09-23 00:52:54 作者: 阿達木

  京城,御書房內,地龍燒得正旺,卻怎麼也化不開殿內那股令人窒息的低壓。

  宣德帝端坐在紫檀龍案之後,身上披著一件明黃色的常服。

  他眼帘微垂,手裡正捏著一份從泉州加急送來的摺子。

  那正是沈清舟親筆寫下的《辭婚疏》。

  「臣無心家室……恐誤佳人終身……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宣德帝將《辭婚疏》隨手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

  隨後,他的目光緩緩移向龍案另一側。

  那裡放著一份沒有封皮的密報,是潛伏在泉州的皇家暗衛,以及福王府那邊的情報。

  情報上寫得清清楚楚:鎮南王世子蕭長淵,於蝙蝠島外海一戰中,手提斬馬刀,身負暗金罡氣,潛入深海手劈鐵甲巨艦之船舵。

  在泉州城內,更是以一人之力鎮壓水師營,生龍活虎,武勇冠絕三軍。

  「不能人道?好一個不能人道。」

  宣德帝修長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御書房內激起一陣令人膽寒的回音。

  旁邊的秉筆太監總管深深地埋下頭,連呼吸都放緩到了最輕微的程度,生怕觸怒了龍顏。

  宣德帝靠在龍椅上,閉上雙眼。

  這位隱忍了多年城府深不可測的帝王,將那些原本看似毫無關聯的事,在這一刻,串聯在了一起。

  蕭長淵當初在御前抗拒賜婚,寧可背上「傷了根本、絕嗣廢人」的奇恥大辱,也要死皮賴臉地跟著沈清舟下江南;

  在陵州,蕭長淵為了救沈清舟,毫不猶豫地拿出了御賜的保命神藥;

  到了泉州,這兩人更是同進同出,默契得宛如一體,一個在明堂上翻雲覆雨,一個在暗夜裡化身修羅。

  如今,沈清舟竟然連命都不要了,直接上一道辭婚疏強硬頂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這兩人根本就是早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搞在了一起!

  堂堂鎮南王世子,為了一個男人,竟然連子嗣和臉面都不要了,還欺君!

  「啪!」

  宣德帝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龍案上,震得案上的硃砂筆都滾落到了地上。

  

  他恨不得立刻下旨,將那兩個無法無天的狂徒押解回京,治他們一個欺君罔上、有辱斯文的死罪。

  可是,當他的目光觸及案頭那本厚厚的泉州稅收帳冊時,宣德帝的怒火卻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泉州市舶司剛剛重建,八十萬兩現銀已經入庫,接下來還有源源不斷的海外奇珍和海量稅賦。

  福王在東南的走私網被連根拔起,水師兵權穩穩地握在長淵手裡。

  宣德帝的眼神在明滅不定的燭火中變幻莫測。

  「傳朕旨意。」宣德帝冷冷開口,「即刻宣禮部尚書沈言道,以及長公主入宮覲見。」

  ……

  半個時辰後。

  長公主蕭玉華與禮部尚書沈言道,一前一後踏入了御書房。

  沈言道雖然身居高位,但在御前向來恪守本分,此刻心中有些忐忑,不知皇上深夜急召所為何事。

  長公主則是滿臉端莊,以為皇上是要商議泉州大捷的封賞事宜。

  「臣/臣妹,叩見皇上。」

  「都平身吧。賜座。」

  宣德帝面無表情地抬了抬手。

  太監總管立刻捧著一個托盤,恭敬地走到兩人面前。

  托盤裡,放著沈清舟的《辭婚疏》和那份關於泉州的密報。

  「兩位看看吧。」

  宣德帝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

  「看看你們教出來的好兒子。」

  沈言道心頭一跳,雙手接過那份摺子。

  他一眼就認出了長子的筆跡。

  當他看到「臣無心家室」、「懇請陛下收回成命」等字樣時,沈言道只覺得眼前一黑,冷汗瞬間濕透了裡衣。

  抗旨拒婚!這可是殺頭的大罪啊!


  然而,更讓他覺得天塌地陷的,是旁邊長公主看的那份密報。

  長公主看著密報上描述蕭長淵如何動用純陽真氣、如何生龍活虎地在泉州大殺四方的內容,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長淵他的身子……沒事?」

  長公主的聲音都在發顫,交織著狂喜與難以置信,但緊接著,她的臉色變得慘白,

  「那他當初在宮裡說自己……」

  「欺君罔上。」

  宣德帝重重地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仿佛敲在兩人的心坎上。

  「你們還在納悶,長淵為何寧可背負不舉的罵名也不肯成親?沈清舟為何連鎮國將軍的千金都敢拒之門外?」

  「因為他們倆,有了那不可告人的斷袖之分!」

  「轟——」

  這句話猶如一道九天狂雷,直接劈在了沈言道的頭頂。

  「皇上!這……這絕不可能啊!清舟他自幼知書達理,絕不敢做出此等……此等有辱門風之事!」

  沈言道渾身抖如篩糠,老淚縱橫。

  長公主也跌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

  「事實俱在,由不得你們不信。」

  宣德帝看著跪在地上的沈言道,

  「朕念在他們平定泉州有功,替大魏充盈了國庫的份上,這欺君之罪,朕暫且壓下。

  這樁醜聞若是在朝野傳開,皇家顏面掃地,沈氏一門百年的清譽,也將毀於一旦。」

  宣德帝緩緩站起身,走到沈言道面前,語氣溫和卻透著令人窒息的脅迫。

  「沈卿,你是他的親生父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不殺他,但這個惡人,得你來做。懂嗎?」

  沈言道趴伏在地上,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青磚上。

  皇上這是要拿孝道和家族的生死存亡,去逼沈清舟低頭。

  「老臣……遵旨。」

  ……

  十日後,泉州城東,市舶司。

  沈清舟坐在寬大的書案前,正在核對著上月海貿的鹽稅進項。

  他神色專注,一襲月白色的常服襯得他整個人越發清冷沉靜。

  「主子。」

  門外,硯書撐著一把油紙傘匆匆走來。

  他收起傘,在門廊的墊子上仔細蹭乾淨了鞋底的泥水,這才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

  「京城來的驛馬,剛送到的急信。」

  硯書雙手捧著一封厚厚的信函,走到案前。

  沈清舟抬起頭,目光落在信函的封口上。

  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放下手中的硃砂筆。

  不知為何,看著那枚鮮紅的印記,他向來平穩的心跳,竟罕見地漏了一拍。

  他拿起信函,撕開封口,抽出裡面厚厚的信紙。

  信紙上的字跡,沈清舟再熟悉不過。那是他父親沈言道的字。

  信中,沒有提及皇上的雷霆之怒,也沒有提及欺君之罪的殺伐。

  「……吾兒清舟,自幼聰慧,本期汝光耀門楣,為國棟樑。然聽聞汝於泉州之事,為父五雷轟頂,痛不欲生。」

  「……陰陽綱常,人倫大道。汝與鎮南王世子行此斷袖之契,置沈門百年清譽於何地?置九泉之下祖宗顏面於何地?」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未降天譴,乃念汝等泉州之功。

  然皇權之下,豈容如此荒唐?

  汝若執迷不悟,為父在京,唯有撞死於太和殿前,以死謝罪天下,方能保全你弟妹性命!」

  「……見字如面。懸崖勒馬,立斷此情。若再一意孤行,為父只當未生汝此逆子,沈氏宗祠,將汝除名!」

  信紙從沈清舟僵硬的指尖滑落,輕飄飄地落在桌面上。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沈清舟沒有動。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著那封蓋著宗族大印的家書。

  窗外,秋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寒意順著門縫一絲絲滲透進來。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蕭長淵帶著一身雨氣和掩飾不住的笑意大步走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還沒走近,便揚聲道:

  「清舟,我剛去海晏樓廚房看過了,今天新打上來的東星斑,特意讓他們熬了魚骨湯,趁熱……」

  他的話音在看清沈清舟臉色的那一瞬間,戛然而止。

  沈清舟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只是微微抬起頭。

  「出什麼事了?」

  蕭長淵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扔下食盒,幾步衝到書案前,目光落在了那封攤開的家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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