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成了冰。
蕭長淵的目光落在那封攤開的家書上,一目十行地掃過那些字字泣血的句子。
「斷袖之契」、「有辱門風」、「以死謝罪」、「宗祠除名」……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不僅扎在沈清舟的心上,更狠狠捅在蕭長淵的肺管子裡。
「砰!」
蕭長淵一拳重重砸在堅硬的紫檀木書案上,震得案上的硯台猛地一跳,墨汁飛濺。
「老匹夫!」
蕭長淵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
「不敢動我們,不想斷了這泉州的財路,就用這種下作的手段!
拿你父親的命,拿你沈家百年的清譽來逼你!他這是在誅心!」
蕭長淵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沈清舟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我這就點齊兵馬!老子帶兵殺回京城!」
「長淵。」
沈清舟的聲音很輕,甚至聽不出太大的起伏。
當蕭長淵低頭看向兩人交握的手時,正在不可遏制地微微發顫,掌心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就算把滿朝文武都殺光,也斬不斷這血脈人倫。」
沈清舟靠在椅背上,垂下長長的睫毛,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
「皇上遞給我父親的這把刀,無解。
我若強求,便要踩著親生父親的屍骨和家族的罵名。」
蕭長淵的腳步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看著沈清舟表面上的波瀾不驚,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什麼都做不了。這種眼睜睜看著心上人受凌遲之苦的無力感,讓他身上的戾氣在一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緩緩走上前,將那清瘦身軀,用力地揉進自己的懷裡。
「清舟……別怕。有我在。」
「我不逼你,我什麼都聽你的……但你別推開我。」
從那一天起,市舶司的官吏和商賈們發現,那位原本就極具壓迫感的鎮南王世子,變得異常的……「黏人」。
以往沈欽差查閱帳目、接見海商時,世子雖然隨行,但總歸是保持著三步的護衛距離。
可如今,兩人竟然到了寸步不離的地步。
「你瞧見沒?」
廊柱後,兩名負責整理卷宗的主簿壓低了聲音,對著正堂的方向交頭接耳。
「剛才沈大人在看公文,世子爺硬是半抱著大人不撒手!
大人讓他去別屋歇著,世子爺那眼神凶得能把人活吞了!」
「這算什麼?」
另一名主簿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你沒發現他們倆身上的衣裳不對勁嗎?
沈大人那身月白常服的袖口,用銀線暗織了一半的雲紋;
世子爺那件玄色大氅的衣擺,用金線繡了另一半。
那倆紋路湊在一起,分明就是『同生連理』的圖騰!」
大堂內,沈清舟正提筆批閱公文。
蕭長淵就搬了張錦凳緊挨著他坐下,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紅棗桂圓羹,非要用勺子舀著,一口一口地餵到沈清舟唇邊。
「我不餓,你別在這兒擋光。」
沈清舟微微偏開頭,看著這個自己喝口茶都要先試溫的男人,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卻也在這近乎無賴的黏膩中,一點點被暖意包裹。
「不餓也得吃,你手太涼了。」
蕭長淵不由分說地將勺子抵在他唇邊,滿臉的理直氣壯,
「老子現在除了和你在一起,別的什麼都不想干。」
蕭長淵用這種蠻橫、不留縫隙的貼身糾纏,將「所有權」三個字,印刻在市舶司的每一個角落。
直到入冬後的第一場盛宴,泉州新任知府為了討好這位欽差,特意在海晏樓設下暖冬宴,邀請了泉州所有巨賈作陪。
宴席酒酣耳熱之際,新知府端著酒杯,滿臉堆笑地走到主桌前:
「沈大人為了泉州海務日夜操勞,身邊也沒個體己的人伺候,實在令下官汗顏。」
知府拍了拍手。珠簾挑開,兩名身披薄紗、容貌絕美的揚州瘦馬,楚楚可憐地走了出來。
「這是下官重金尋來的雙生花。今夜,就讓她們留在市舶司,為大人紅袖添香……」
大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露出了曖昧的笑容。
沈清舟眉頭微蹙,還沒來得及開口。
「啪!」
蕭長淵直接一腳踹翻了桌角的白玉酒罈。酒水碎瓷濺了一地,嚇得那兩名瘦馬尖叫著癱倒在地。
直接走到沈清舟身後,雙臂霸道地從後面將沈清舟連人帶椅圈進了自己懷裡。
「知府大人的好意,本世子心領了。」
「不過,沈大人有本世子。
他身子骨弱,有本世子照顧就夠了。
誰要是再敢往市舶司送人,老子不介意去他府上,好好切磋切磋刀法!」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驚駭欲絕地看著主桌。這哪裡是護衛?
而更讓人震驚的是,那位竟然由著世子這麼摟著,沒有反駁,沒有呵斥,只是平靜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宴席不歡而散。
但蕭長淵的動作,卻並沒有隨著宴席的結束而停止。
當夜,
蕭長淵將丁海和幾名心腹暗衛叫到了跟前。
「世子爺,您有什麼吩咐?是不是要去收拾那個不開眼的知府?」丁海握緊了刀柄。
「砍他髒了老子的刀。」
蕭長淵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扔在丁海懷裡,
「去,把這些銀子撒出去。買通碼頭上所有準備北上進京的商船、黑市的遊俠,還有那些走街串巷的說書人。」
丁海愣了一下:「買通他們幹什麼?」
「讓他們給老子傳話。」
蕭長淵冷笑一聲,語氣里透著破釜沉舟的瘋狂,
「就說鎮南王世子在泉州和沈欽差兩人早就同吃同住,形影不離。
就說誰家要是敢接皇上的那道賜婚聖旨,誰家敢把女兒嫁進沈府,老子就帶兵殺回京城,滅他滿門!」
丁海倒吸了一口涼氣,握著銀票的手都在發抖:
「世子爺……這、這話要是傳回京城,那可就真的收不了場了啊!皇上和沈老爺那邊……」
「要的就是傳回京城!」
蕭長淵打斷了他,目光遙遙望向夜空中的孤月,聲音里透著令人心悸的執拗。
「他們不是想用家族聲譽逼清舟低頭嗎?
老子偏不如他們的願。老子要把這把火點透,把咱們倆的死死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