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蕭長淵將手中那把剛擦拭好的九環斬馬刀重重地摜在兵器架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嗡鳴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七撥了!」
「前天是你父親的門生,說是來泉州『遊學』;
昨天是公主府里的表親,說是來『避寒』;
今天倒好,直接塞了兩個京城世家的小姐過來,
打著學習海貿的幌子,連繡花針都拿不穩,學個屁的海貿!」
沈清舟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支硃砂筆,筆尖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長淵,坐下。」沈清舟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我怎麼坐得住?!」
「那幫老東西現在學精了,知道派兵來壓不住我,就改用這種噁心人的人海戰術!
不跟你談朝政,不跟你談律法,就跟你談同窗之誼、談世交之好!
這群人還打不得、殺不得,整天在市舶司里像蚊子一樣嗡嗡嗡地轉!」
沈清舟放下硃砂筆,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這就是皇上和父親他們達成的默契。」
「不動干戈,不見血刃。
他們派這些形形色色的人來,就是要在我們的生活里見縫插針。
用世俗的繁文縟節,編織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蕭長淵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里翻滾的戾氣,俯下身,雙手撐在沈清舟兩側的扶手上,將他整個人圈在陰影里。
「老子沒那麼容易中計。他們想離間,簡直是做夢。」
「我知道你不會中計。但這種無休止的疲勞戰,最是消磨人心。」
沈清舟反手握住蕭長淵寬厚的手掌,
「走吧,前廳還候著兩位京城來的『貴客』,
若是晾得久了,明日彈劾你我怠慢世交的摺子,又要堆滿皇上的御案了。」
市舶司前廳,茶香裊裊。
兩名身披狐裘、容貌嬌美的世家千金正端坐在黃花梨木椅上。
左邊那位是京城寧遠侯府的嫡女晏婉,右邊則是沈言道至交好友的女兒蘇錦。
兩人身旁,還站著一位面帶偽善笑容的中年男子,正是沈清舟昔日在國子監的同窗,裴元。
聽到腳步聲,三人立刻站起身。
「清舟兄,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裴元笑吟吟地迎上前,目光卻在觸及沈清舟身側那個煞神般的蕭長淵時,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沈清舟面色淡然地還了個半禮:
「裴兄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貴幹?」
「清舟兄如今貴為一品欽差,掌管大魏海貿,愚弟特來討教一二。」
裴元說得冠冕堂皇,隨即轉身指向身後的兩位佳人,
「這兩位是晏家和蘇家的小姐,聽聞泉州風物殊勝,特來見識一番。
沈世伯在京中多有囑託,讓清舟兄務必代為照拂。」
晏婉紅著臉,盈盈一拜,聲音嬌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沈世兄,婉兒有禮了。
來時沈伯父還特意叮囑,說世兄在泉州勞苦功高,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婉兒特意帶了些京城的安神香,希望能為世兄分憂。」
這話里話外的暗示,幾乎已經擺到了明面上。
裴元更是趁熱打鐵,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卻剛好能讓大廳里的所有人聽見:
「清舟兄,愚弟來時,可聽聞京中正在為您籌備一樁天大的喜事。
鎮國將軍府的千金雖未成行,但這寧遠侯府的八字,沈老大人可是親自合過的。
想必不久之後,這市舶司就要張燈結彩了。」
裴元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去偷瞄鎮南王世子。
蕭長淵站在沈清舟身側,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沉悶渾厚,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弄。
「裴大人是吧?」
「世、世子有何指教?」
「我在南疆殺人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跟我玩這種挑撥離間的把戲?」
蕭長淵嘴角的笑意森寒刺骨,伸手,一把攬住了沈清舟的腰,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人往自己懷裡一帶。
「回去告訴京城裡那幫老東西。」
蕭長淵盯著臉色煞白的晏婉和裴元,字字鏗鏘,
「他沈清舟的八字,老子早就拿到鎮南王府的太廟裡供著了。
你們若是覺得脖子夠硬,大可以把花轎抬到泉州來試試,看看老子的斬馬刀,劈不劈得碎你們的紅蓋頭!」
「你……世子殿下!您怎可如此粗鄙罔顧人倫!」裴元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兩人。
「滾!」
門外的丁海立刻帶著一隊老兵沖了進來,直接將裴元和兩位嚇得花容失色的千金小姐半請半架地趕出了市舶司。
大廳重新恢復了清靜,但空氣中依然殘留著那股令人煩躁的脂粉氣。
沈清舟掙開蕭長淵的手臂,走到窗邊,看著門外灰濛濛的雨幕。
「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蕭長淵走到他身後,語氣里透出一絲壓抑的煩悶。
「快了。」
沈清舟的眼底閃過一抹深邃的冷光,
「皇上和父親自以為能兵不血刃地拆散我們。
但他們忘了,泉州這盤棋里,除了我們和京城,還有一方正躲在暗處,被逼到了絕路。」
蕭長淵眼神一凜:「福王?」
沈清舟點了點頭,修長的手指輕輕叩擊著窗欞:
「福王在京城,看著皇上只對我們用這種不痛不癢的疲勞戰術,他絕對坐不住。
他死了兒子,斷了財路,他要的是我們粉身碎骨。
皇上不殺我們,福王就一定會親自下場。」
泉州城外百里,一處隱秘的深山溶洞內。
數十名渾身籠罩在黑袍中的死士,正單膝跪在冰冷的岩石上。
他們不同於以往那些手持刀劍的刺客,這些人的雙眼空洞木然,露在外面的皮膚上,隱隱盤繞著詭異的青黑色刺青。
在他們正前方,站著一名身穿苗疆服飾、瘦骨嶙峋的老者。
老者的手中,捧著一個散發著寒氣的白玉蠱盅。
「王爺有令。」
「皇上顧忌那兩個亂臣賊子手裡的銀子和兵權,遲遲不肯下殺手。
王爺已經沒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暗網統領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刀,刀鋒在火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從明日起,不要去管什麼暗殺潛伏,也不要計較傷亡。
哪怕用十條人命,也要在市舶司的防線上給本座撕開一道口子!」
統領轉頭看向那名苗疆老者,眼中閃過一抹忌憚與狂熱。
「大巫,我們負責把蕭長淵引出來,牽制住他身邊的暗衛。
剩下的,就看您的了。那東西……準備好了嗎?」
「統領放心。此乃老朽耗費半生心血煉製的『噬心蠱』。
中此蠱者,對人,會變的暴躁、和想要毀滅所有人。」
老者的聲音猶如夜梟般刺耳:
「只要將此蠱種在鎮南王世子體內,他就會變成一頭失去理智、六親不認的凶獸。
到了那時,不需要我們動手,他自己就會親手撕碎所有人!」
「好!太好了!我要讓他們生不如死,自相殘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