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泉州,雨終於停了。
市舶司外院的青石板上,幾十名鎮南軍老兵正提著一桶桶剛打上來的井水,沉默而麻利地沖刷著地面。
暗紅色的水流順著排水的暗溝,源源不斷地匯入遠處的護城河。
經過昨夜那一夜的廝殺,整個市舶司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濃烈血腥氣。
然而,在後堂的主臥內,是一種截然不同的靜謐。
沈清舟緩緩睜開雙眼。
他下意識地動了動,卻猛然發覺,自己的右手正被什麼東西死死地包裹著。
他低下頭。
床榻邊緣的地板上,那個男人,此刻正毫無形象地席地而坐。
上半身未著寸縷,只胡亂纏著幾圈滲血的白色紗布。
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枕在沈清舟的床沿邊。
而男人的那雙大手,正猶如鐵鉗一般,將沈清舟微涼的右手緊緊攥在掌心裡,甚至貼在他自己那滿是胡茬的側臉上。
沈清舟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看著這個滿身傷痕的陌生男人,腦海里依然是一片詭異的空白。
他冷下臉,試圖將手抽回來。
「清舟!」
原本還在熟睡的男人,瞬間驚醒!
直到視線對上沈清舟那張清冷的臉,那煞氣才瞬間化為了狂喜與小心翼翼的討好。
「你醒了?是不是餓了?還是哪裡疼?」
蕭長淵猛地直起身,結果動作太大,牽扯到了胸口刀傷。
「嘶」的一聲,殷紅的鮮血瞬間浸透了白色的紗布。
沈清舟看著那一抹刺目的紅,心臟沒來由地狠狠瑟縮了一下。
那是一種完全不受他大腦控制的、純粹生理性的悶痛。
「放手。」
沈清舟強壓下心底那股詭異的悸動,聲音清冷如玉,卻透著不容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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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長淵愣了一下,看著沈清舟那猶如看陌生人般冷漠的眼神,心頭泛起一陣酸澀。
但他知道,現在不能逼得太緊。他乖乖地鬆開了手,卻並沒有退後,而是依然守在床邊。
沈清舟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將滑落的錦被拉高,掩住自己略顯凌亂的衣襟。
他目光如炬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大腦開始了高速的運轉。
「你到底是誰?」
沈清舟的聲音平靜,
「昨夜你說,我的人是你的。
但在我的記憶里,大魏朝堂、江南官場,從未有過你這麼一號人物。」
蕭長淵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澀卻又桀驁的笑:
「我叫蕭長淵。至於身份……
我是你的貼身護衛。
也是你這輩子,唯一能把後背交給我的人。」
「護衛?」
沈清舟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蕭長淵那常年握刀留下的厚重老繭上,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能一腳踹碎沉香木門,能在重圍中殺進殺出如入無人之境。
這等絕世的武功和駭人的殺氣,別說是當護衛,就算去邊軍當個正二品的大將軍也綽綽有餘。
你告訴我,你只是個護衛?」
蕭長淵在心底忍不住嘆了口氣,又帶著幾分驕傲。
他家清舟,哪怕是被人下了蠱,依然是天下無雙。
「我不管你信不信,事實就是如此。」
蕭長淵耍起了無賴,大咧咧地在床榻旁的錦凳上坐下。
沈清舟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他的眼神變得分外銳利:
「那蘇錦呢?你昨夜將她如何了?」
聽到「蘇錦」兩個字,蕭長淵眼底的殺意瞬間暴漲,周圍的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度:
「那個賤人給你下迷香,妄圖染指你。
被我用鐵鏈穿了琵琶骨,現在正鎖在市舶司的死牢里等死!」
「胡鬧!」
沈清舟眉頭緊鎖,厲聲呵斥道,
「她是京城蘇家的大小姐,更是我的未婚妻!
曾多次以身試毒救我性命。
你一個護衛,有何權力動用私刑,將其重傷關押?!」
「未婚妻?救你性命?」
蕭長淵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他猛地起身,雙手撐在沈清舟身體兩側的床褥上,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
「沈清舟,你用你那個沒有記憶的腦子好好想一想!」
蕭長淵咬牙切齒地盯著他,字字誅心:
「你沈清舟是什麼人?你若真把她當成未婚妻,真對她有情,
你為何寧可咬破舌尖、把自己逼到吐血,也死活不肯讓她碰你一根手指頭?!」
「第二,如果她真的是你深愛的救命恩人。
昨夜我把她踹飛的時候,你不僅沒有出手阻攔,甚至連一句求情的話都沒有!
你那會兒明明還有意識,你為什麼不救你的『未婚妻』?」
「第三!」
蕭長淵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突然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絲致命的蠱惑和沙啞,
「如果你真的那麼抗拒別人的靠近……
昨夜,我渾身是血地抱了你整整半宿。
你為何沒有推開我?
為何你的身體,會主動靠近我?」
沈清舟的呼吸瞬間一滯。
是啊。
如果蘇錦真的是自己深愛的未婚妻,為什麼自己看到她靠近,會覺得無比噁心?
為什麼她的那些「往事回憶」,在自己聽來就像是背書一樣空洞?
更要命的是……沈清舟無法欺騙自己。
昨夜,在這個危險至極的男人懷裡,他不僅沒有覺得厭惡,反而有種極度踏實感。
「所以……」沈清舟微微仰起頭,眼神深邃,
「你的意思是,我現在的記憶,是假的。那個蘇錦,在騙我?」
「不是她在騙你,是她給你下了毒!下了能抹去別人記憶的蠱!」
蕭長淵見他終於開始懷疑,心頭一陣狂喜,立刻退後半步,大聲衝著門外吼道,「軍醫!給老子滾進來!」
一直戰戰兢兢守在門外的隨行軍醫,立刻提著藥箱連滾帶爬地進了屋。
「去,好好給他把脈!」蕭長淵指著軍醫命令道。
軍醫擦了擦冷汗,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隔著一塊絲帕,搭上了沈清舟的手腕。
片刻後,軍醫的神色變得分外凝重:「大人……您的脈象確實有一股極其的阻滯。
這絕非風寒或勞累所致,老朽不太清楚是因為什麼……
但您體內殘留著西域『夢魂香』的痕跡,這種香會讓人意志薄弱,極易被人灌輸虛假的記憶……」
聽完軍醫的話,沈清舟的臉色瞬間冰冷到了極點。
「好……好一個千金小姐。好一個救命恩人。」
「清舟,你現在信我了?」蕭長淵看著他那冰冷的眼神,忍不住湊上前邀功。
沈清舟抬眸看了他一眼,語氣依然淡漠,卻少了幾分防備:
「我信我自己的判斷。既然有人想在我這裡動手腳,那這盤棋,我就陪他們好好下到底。」
說罷,沈清舟直接掀開錦被下了床,走到書案前,提筆在一張宣紙上飛快地寫下了一連串的手令。
「陸鋒!」
門外,滿身血污尚未清理乾淨的陸鋒立刻跨步而入:
「主子有何吩咐?」
沈清舟將蓋了欽差大印的手令遞了過去:
「將蘇錦鎖在地牢最深處!沒有我的命令,每天只准給一口吊命的水,不准任何人探視!」
「在有傳我密令,調動江南八省所有隱藏的暗網和雲豐商號的眼線,給我徹查蘇錦在京城的底細,以及她南下前接觸過的所有人!我要知道,是誰給了她這個膽子!」
陸鋒接過手令,大聲應諾:
「屬下遵命!」
「等等。」
一直站在旁邊的蕭長淵突然開口,隨手抹了一把胸口又滲出鮮血的繃帶,眸中閃爍著狂放與狠戾。
「既然那幫雜碎喜歡玩毒、玩蠱,老子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權勢滔天!」
蕭長淵從腰間扯下那面代表著鎮南王世子身份的玄鐵金牌,直接扔進陸鋒的懷裡,厲聲咆哮道:
「拿著老子的令牌,去各大錢莊,提十萬兩做懸賞!
八百里加急,派鎮南軍最精銳的鐵騎,去神醫谷,把那個叫薛無量的老怪物,給老子請過來!
他若是端著架子不肯來,就用鐵鏈子綁也給老子綁來!」
「還有丁海!讓他帶上老子的一隊人馬,立刻滾去南疆十萬大山!
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個在溶洞裡給我解蠱的苗疆老巫醫給老子挖出來!
告訴那老東西,他若是能解了沈大人的纏絲蠱,老子保他苗疆一族百年榮華;
他若是解不了,老子就帶十萬鐵騎,平了他的十萬大山!」
「老子把這天下最牛的神醫和巫醫都弄到泉州來!
我倒要看看,是她們的下作手段厲害,還是老子手裡的刀和銀子厲害!」
陸鋒看了一眼沈清舟,立刻將令牌死死攥在手裡,重重地點了點頭:
「世子放心!屬下拼死也把人帶回來!」
陸鋒和軍醫退下後,書房內再次只剩下沈清舟和蕭長淵兩人。
剛才還氣勢如虹、殺氣騰騰的大魏戰神,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肩膀突然垮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書案後的沈清舟,高大魁梧的身軀故意晃了兩下,然後自然地,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虛弱地靠在了旁邊的紫檀木柱子上。
「嘶……」
蕭長淵倒抽了一口涼氣,眉頭痛苦地緊緊鎖在一起。
他抬起那隻滿是血污的手,捂著自己那已經徹底被鮮血染透的胸膛,呼吸也變得急促而粗重。
「那幫海寇……下手還真狠。」
蕭長淵低垂著眼眸,用餘光偷偷觀察著沈清舟的反應,聲音聽起來虛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
「我為了儘早趕回來救你,幾天幾夜沒合眼……胸口這傷,好像又裂了……」
沈清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片觸目驚心的血紅上。
理智告訴他,這個男人剛才下令時的中氣十足,根本不像是一個瀕死之人。
可是,當他的視線觸及那道深不見底、皮肉外翻的恐怖刀傷時,心臟那種不受控制的抽痛,卻再一次如潮水般湧來。
這個男人,是真的為了救他,連命都豁出去了。
沈清舟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敗給了身體最誠實的本能。
他繞過書案,走到蕭長淵面前,有些生疏卻不容拒絕地扶住了男人的手臂。
「別強撐了。」
沈清舟的聲音雖然依然清冷,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卻已經蕩然無存。
他扶著蕭長淵,一步步朝著內室的床榻走去,
「去床上躺著。在神醫到來之前,你若是死了,我可不負責收屍。」
蕭長淵順從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在沈清舟看不見的角度,這位剛剛還虛弱不堪的大魏戰神,嘴角瘋狂地上揚,勾起了一抹如同偷了腥的惡狼般狡黠的弧度。
失去記憶又如何?
只要這具身體還會為他心疼,只要這個人還會對他心軟,他蕭長淵,就有一萬種方法,死皮賴臉地重新爬上這張床,把這個人,生生世世地鎖在自己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