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日裡,市舶司內外發生著天翻地覆的變化。
被蘇錦攪得烏煙瘴氣的內宅被徹底清洗,所有不知底細的僕役全被發賣,整個後堂被現在猶如鐵桶一般,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入夜,寒風呼嘯。
沈清舟坐在書房內間的臥房裡,剛在藥浴中泡去了滿身的疲憊。
他穿著一件寬鬆的月白色絲綢中衣,墨黑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手裡拿著一捲地方志,正借著琉璃燈的光暈翻看。
雖然腦海中關於過去的記憶依然是一片濃重的白霧,但他的心境已經平穩了許多。
而在這重重迷霧中,唯一能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真實感的,竟然是那個像狗皮膏藥一樣黏著他的男人。
「吱呀——」
房門被人從外面小心地推開,又迅速關上,擋住了倒灌進來的冷風。
蕭長淵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走了進來。
他刻意放輕了腳步,走到床榻邊,將燕窩粥放在小几上。
「清舟,看公文傷神,先喝點熱粥墊墊肚子。」
沈清舟將手中的書卷放下,目光淡淡地掃過他胸口那隱隱透著血色的繃帶。
「這幾日,你代我處理外圍的防務,鎮壓亂黨,辛苦了。」
沈清舟的語氣平靜客氣,「天色不早了,你回西廂房歇著吧。」
這句話,在過去的這三天裡,沈清舟每天晚上都會說。
但每一次,結果都毫無例外。
「我不累。」
蕭長淵不僅沒有轉身離開,反而直接在床榻邊的腳榻上坐了下來。
他微微弓著背,一隻手捂著胸口的繃帶,突然倒抽了一口涼氣,
「嘶……就是胸口這道傷,白天審訊那幾個硬骨頭的時候,不小心動了真氣,好像又裂開了。疼得我一步都走不動了。」
沈清舟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雖然失憶了,但他不瞎,也不傻。
「蕭長淵。」
沈清舟冷眼看著他,
「兩個時辰前,你一腳踹碎了刑房的柱子,把一個死士的骨頭生生踩斷了。
你現在告訴我,你走不動路了?」
被當面拆穿,蕭長淵那張厚如城牆的臉上沒有半分尷尬。
他不僅不退,反而順勢將半個身子靠在了床沿上,仰起頭,用那雙深邃且布滿血絲的狼眸,直勾勾、委屈巴巴地看著沈清舟。
「那是迴光返照。我是在硬撐著。」
「你看,又流血了。軍醫說了,我這傷及心脈,最忌諱受寒勞累。」
蕭長淵的聲音越發虛弱,
「外頭風那麼大,西廂房的地龍燒得又不旺。
我若是走出去吹了冷風,寒氣入體,說不定明早你就只能給我收屍了。」
沈清舟看著那一抹刺目的殷紅,呼吸猛地一滯。
理智在腦海中瘋狂叫囂:這分明就是苦肉計!這混帳男人在耍無賴!
堂堂大魏戰神,能頂著崩裂的傷口在馬背上狂飆幾天幾夜,怎麼可能走幾步路就被風吹死?
可是,沈清舟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眼神中閃過一抹掙扎。
「……去軟榻上睡。」
良久,沈清舟深吸了一口氣,偏過頭不再看他,語氣中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妥協,
「柜子里有備用的狐皮毯子。這是最後一次。」
蕭長淵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軟榻,眼底閃過一抹狡黠的精光。
「軟榻太短了。」
蕭長淵比劃了一下自己那雙大長腿,理直氣壯地挑刺,
「我身量高,躺在上面半截小腿都得懸在外面。
夜裡要是凍著了腿,經脈不暢,氣血逆流,我這心脈的傷還是好不了。」
沈清舟終於忍無可忍,清冷的眼眸中燃起一簇怒火:
「蕭長淵,你不要得寸進尺!你若嫌軟榻短,就立刻滾回你的西廂房!」
「我就睡床榻的最外側!」
蕭長淵見好就收,根本不給沈清舟反悔的機會。
他猛地站起身,三下五除二地踢掉腳上的軍靴,直接翻身爬上了寬大的拔步床。
他甚至自覺地扯過一床備用的薄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然後像根筆直的木樁一樣,緊緊貼著床榻的最外沿躺下。
「我發誓,我絕不越界半寸!」
蕭長淵側過頭,看著坐在床榻內側、臉色鐵青的沈清舟,語氣突然變得無比正經和低沉,
「清舟,福王的刺客隨時可能狗急跳牆。
我只有躺在你身邊,哪怕是在睡夢中,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我也能第一時間知道。」
他頓了頓,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透出一種毫無保留的赤誠:
「我的命可以不要,但我不能讓你離開我的視線半步。讓我守著你。」
沈清舟看著男人抿了抿蒼白的嘴唇,最終沒有再出聲趕人。
他扯過錦被,背對著蕭長淵躺下,冷冷地扔下一句:「敢越雷池半步,我必殺你。」
「遵命。」
蕭長淵在黑暗中無聲地咧開了嘴,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
前半夜,兩人都僵持著。
沈清舟雖然背對著蕭長淵,但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防備的緊繃狀態。
可是,隨著夜色漸深,初冬的寒意開始順著地磚往上蔓延。
沈清舟這具身體本就受過極寒的損傷,雖然在江南調養了許久,但一到這種陰雨寒冬的深夜,手腳依然會不可抑制地泛起冰涼。
冷。
他下意識地將被子裹緊,卻依然覺得仿佛置身於冰窖之中。
就在這時,他的身後,傳來了一陣猶如火爐般炙熱的溫度。
蕭長淵雖然只蓋著一床薄被,但他體內霸道精純的純陽真氣,讓他的身體即使在寒冬臘月也如同一個滾燙的火炭。
那股源源不斷的熱力,在黑暗中猶如一塊巨大的磁石,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在完全失去理智控制的睡夢中,身體的本能終於戰勝了一切防備。
沈清舟緊皺著眉頭,本能地、一點點地朝著那個熱源的方向挪動。
一寸,兩寸。
直到他的後背,輕輕地碰觸到了男人堅實滾燙的胸膛。
黑暗中,一直睜著眼睛、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的蕭長淵,在感受到那個微涼的身體主動貼上來的那一刻,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到了極致。
他生怕自己哪怕是一次略微粗重的呼吸,都會把這個主動靠近的寶貝給嚇跑。
沈清舟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那股熟悉的、霸道的、卻又讓他感到無比安全和溫暖的純陽之氣,將他徹底包裹。
他下意識地轉過身,甚至將微涼的雙手,極其自然地探入了蕭長淵敞開的衣襟,貼在了男人滾燙的腹肌上。
他整個人,完完全全地縮進了蕭長淵的懷裡,將臉頰埋在了男人堅實的頸窩處。
蕭長淵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眶在黑暗中瞬間泛起了駭人的猩紅。
他小心翼翼地、緩慢地抬起手臂,環住了沈清舟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清舟……我的清舟……」
蕭長淵將下巴抵在沈清舟柔軟的發頂,收緊了手臂,將純陽真氣源源不斷地渡入沈清舟的體內,替他驅散著寒意,驅散著那些虛假的迷霧。
……
次日清晨。
窗外的天光透過薄薄的窗紙,灑進昏暗的臥房。
沈清舟是在一陣舒適、溫暖的熨帖感中醒來的。
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麼沉、這麼安穩的一覺了。
全身的經脈仿佛被溫水浸泡過一般,那種頭疼和焦慮,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大半。
他緩緩睜開眼睛,視線逐漸清晰。
然而,映入眼帘的,卻不是熟悉的床帳,而是一大片小麥色的、結實有力的胸膛。
沈清舟的呼吸瞬間一滯。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姿勢有多麼荒唐!
他不僅整個人像只八爪魚一樣死死地扒在這個男人的身上,甚至自己的一條腿,還極其不雅地搭在對方的腰間!
而男人的雙臂,正猶如鐵箍一般,將他牢牢地鎖在懷裡。
「醒了?」
頭頂上方,傳來蕭長淵那帶著濃濃晨起沙啞和慵懶笑意的聲音。
沈清舟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那是一種羞惱交加的緋紅。
他猛地一把推開蕭長淵,從對方懷裡掙脫出來,迅速退到床榻的最內側,用錦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蕭長淵!你竟敢趁我熟睡……」
沈清舟咬牙切齒,眼底燃起一抹羞憤的怒火。
「天地良心!你講點道理好不好!」
蕭長淵不僅不躲,反而一臉無辜地撐起身子,指著自己胸口那被沈清舟抓出的兩道微紅的指甲印,理直氣壯地控訴道,
「昨夜我可是老老實實地睡在床沿邊上,連動都沒敢動一下!
是你自己半夜喊冷,非要往我懷裡鑽,攔都攔不住。
我胸口的傷都被你壓得生疼,我都沒捨得推開你!」
「你——一派胡言!」沈清舟氣急,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是不是胡言,你自己感覺不到嗎?」
「清舟,你若是真的厭惡我,你的身體怎麼可能在睡夢中向我求救?
你若是真的把我當成外人,你又怎麼可能在我的懷裡睡得這麼安穩?」
沈清舟愣住了。
他反駁的話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沈清舟沒有再說話。他移開視線,掀開被子下了床,隨手披上一件外袍。
「穿好衣服,滾出去。」
蕭長淵看著他那略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