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走兩步,路過一間半掩著門的病房,裡面傳來說話聲。
「張奶奶,我知道您難,但這個費用真的不能再拖了……我們已經申請了一次減免,再拖下去系統會自動停藥的……」
「我知道我知道……姑娘,你再給我兩天,我兒子在湊錢了,他打工那邊工資還沒發……」
「張奶奶,不是我不幫您,是醫院有規定……」
酉奈的腳步停下來。
她從門縫裡看進去。病床上躺著少年,瘦得臉頰凹陷,閉著眼,鼻子上插著氧氣管,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青紫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交錯。旁邊站著一個老奶奶,頭髮全白了,背佝僂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攥著一張繳費單,紙被她攥得皺巴巴的。
護士站在她面前,語氣儘量溫和,但話里的意思已經很清楚——再不交錢,治療要停了。
酉奈轉身,光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地跑過走廊,衝進電梯,按了一樓。
一分鐘後,她從醫院側門衝出去。馬路對面有一家便利店,亮著暖黃色的燈,她衝進去,直奔收銀台,拿出手機:「你好,可以換現金嗎。」
收銀員愣了一下:「換多少?」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里的餘額。
「一千可以換嗎?」
收銀員看著她:「……你確定?」
「快點。」
另一邊。
季頌伊坐在江談病房床尾的小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袋薯片,正咔嚓咔嚓地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她嚼完咽下去,看了一眼江談那副"等人等到不耐煩"的表情,輕飄飄地開口:"你急什麼,衛生間堵車不行啊?"
"醫院衛生間,堵什麼車?"
"那你給她打電話唄。"
江談沒接話,垂眼看著手機屏幕。
季頌伊又往嘴裡塞了一片薯片,含含糊糊地嘀咕:"想見人家,又不好意思催,憋死你算了。"
聞人倦靠在窗邊,雙手抱臂,目光停在江談臉上,然後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沒再說話。
江談朝著聞人倦開口:「……聞人倦。」
「嗯?」
「她跟你說去衛生間?」
「嗯。」
「多久了?」
「二十分鐘?」
"……她是不是不想來?"
聞人倦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不想來就不會上車。"
江談沒有回答。他低頭解鎖了手機,找到了酉奈的對話框,打了兩個字,刪了,又打了三個字,又刪了。
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他沒打字,直接撥了電話,把手機貼到耳邊。
"嘟——嘟——嘟——"沒有接。
江談拉開被子準備下床,"我下去看看。"
聞人倦的眉頭蹙了一下,「你歇著吧阿木,我去看,人是我帶來的。」說完轉身拉開病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電梯還在往上爬。他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嘟——嘟——嘟——
沒人接。
聞人倦皺眉,電話自動掛斷,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一樓。電梯下行的時候,他低頭又撥了一遍,這次響了四聲之後,接通了。
"你他媽人呢?"
"……馬上。"
"馬上是什麼時候?江談問了兩遍了,我編都編——"
"我說馬上。"酉奈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點喘,"十分鐘。"
"你跑什麼——"
電話掛了。
聞人倦看著屏幕,眉頭蹙得更緊了。他從急診樓正門走出去,站在台階上左右看了一圈,目光定在馬路對面。
便利店門口,一個身影正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往一個信封里塞著什麼。
聞人倦走過去,腳步不緊不慢的,最後停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
酉奈蹲在地上,頭髮有點亂,襯衫下擺從裙腰裡扯出來半邊,整個人看著狼狽得不像話。她正把一疊現金往信封里塞,塞到一半手抖了一下,兩張鈔票飄在地上,她彎腰去撿,額頭撞在台階邊沿,悶哼了一聲。
"……你在這兒幹嘛?"
酉奈猛地抬頭,看見是他,手裡的信封差點沒攥住。
"你怎麼——"
"我看你接電話的時候呼吸不對。"聞人倦低頭看著她,目光掃過她手裡的信封和飄在地上的兩張鈔票,"你大半夜跑出來,就為了取錢?"
"……不是,我……"
酉奈把信封塞進懷裡站起來,膝蓋上的灰都沒來得及拍。
"你受傷了?"聞人倦的目光落在她額頭上。剛才撞的那一下,額角紅了一片。
"沒有。"
"你跑什麼?"
"沒跑。"
"那你為什麼喘成這樣?"
酉奈沒理他,繞開他往醫院大門走。聞人倦跟上來,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
酉奈按了五樓,又按了一下七樓。
"你去七樓?"
"你先回去。"
電梯門在五樓打開,聞人倦沒動。
酉奈側過頭,看見他靠在電梯壁上,雙手插兜,目光懶洋洋地掃了她一眼,那意思很明顯——我不出去。
"你幹嘛?"
"看你到底要幹嘛。"
"我去七樓送個東西。"
"送完呢?"
"下來。"
"那你先送,我等你。"
酉奈看著他:"你等我幹嘛?"
聞人倦歪了一下頭:"我怕你跑了。阿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見你,你要是跑了,我怎麼交代?"
酉奈盯著他那張欠揍的臉,然後她抬腳,準確無誤地踹在他小腿上,力道不大但穩,精準地把他推出了電梯門。
聞人倦被她踹得往後退了一步,踩在五樓走廊的地磚上,還沒站穩,電梯門已經在他面前合上了。
門縫裡傳來酉奈的聲音,又野又煩人:"別礙事。"
等酉奈從七樓下來,五樓電梯門剛打開,就看見了聞人卷:"你怎麼還在這?"
"我一個人不敢進去。"
酉奈沉默了兩秒:"……你是不是有病?"
說完,兩人一起往病房走,手機震了。
酉奈低頭一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江談來電。
她的手指懸了一下,然後接起來,貼在耳邊,沒有先開口。江談的聲音傳過來:
"不想見我?"
"不想見你我來這兒幹嘛?迷路了不行?"她說完這句話,沒等那邊回應,掛了電話,然後伸手推開了門。
江談看著剛進來的她:"你去衛生間去了那麼久?"
酉奈靠在門板上,雙手抱臂,歪了一下頭:"……你查崗啊?前男友。"
"你跟我說實話。"江談看著她,語氣認真,"你剛才在外面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酉奈的表情微微頓了一下。不到半秒。
然後她無所謂地笑了一聲,移開視線,"便利店買了瓶水。"
"水呢?"
"喝完了。"
江談見她不說,便沒有再多問。
「疼不疼?」
江談的目光從她額頭那塊紅痕移開,落在她攥著門把的手上,最後停在她鎖骨那道細細的血痕上,從左到右划過。
江談伸手就要去碰,酉奈偏頭躲開。
「不疼。」
江談皺了皺眉,然後把目光放到聞人倦和季頌伊身上,暗示兩人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