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能在這個時間點精準來襲,說明不僅知道他的行蹤,還提前做了部署。
跟漕運有關?跟軍糧案有關?還是旁的什麼人想趁他離京之際拔掉這顆釘子?
「加強護衛,」謝硯低聲吩咐,「所有人輪班值守。」
「是。」謝七應道。
謝硯站在姜晚的房門外,屋裡沒有聲音,大約她已經躺下了。
謝硯沒有離開的意思,靜靜立在廊下。
讓她知道外面有人守著,大約能睡得安穩些。
過了一會兒,謝七回來了,手裡拿著乾淨的繃帶和金創藥。
他小心翼翼地遞過去:「相爺,您的手……要不要先包紮一下?」
謝硯沒有接:「等下再說。」他的聲音壓得很輕,像是怕吵醒裡面的人。
謝七知道他的脾氣,不敢再勸,將藥和繃帶放在廊下欄杆上,正要退下……
面前的房門忽然又打開了。
姜晚站在門內,皺著眉看了謝硯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右臂上被血浸透的衣袖,眉頭擰得更緊了:「你怎麼還沒上藥?」
謝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衣袖已經粘在皮肉上了,半邊袖子都浸成了深褐色。
「什麼叫無妨?」姜晚覺得這人是不是腦子不太好使,「你流了這麼多血,還說無妨?」
謝硯抬眼看了她一下。
姜晚的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困的還是別的什麼。
謝硯張了張嘴,想說「臣這就去處理」,可話還沒出口,姜晚已經一步跨出了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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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欄杆上的藥和繃帶,瞪了他一眼。
「坐下。」
謝硯站著沒動,一時沒反應過來。
「右相大人,煩請您坐下。」姜晚刻意放柔了聲音。
謝硯聽出來了,那表情分明在說「再不坐下我就發火了」。
謝硯無奈地在廊下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謝七把臉別到了一邊,嘴角抽了抽,忍住了笑。
院中那些低頭忙碌的護衛們也不約而同地垂下目光,一個個把唇角繃得死緊。
想不到相爺也有今天。
姜晚蹲在謝硯面前,小心地捲起他的衣袖。
衣袖已經被血浸透了,布料粘在傷口上。
姜晚試著慢慢揭開,每揭開一分,就有新的血從傷口邊緣滲出來。
她知道她弄疼他了。
因為他的手臂在她揭開衣袖的那一瞬間繃緊了一下。
只是一瞬,隨即就恢復了放鬆。
姜晚在心裡狠狠罵了他一句:疼你就說啊,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姜晚耐心地清理著傷口。
謝硯的眉頭輕皺了一下,仍然一聲不吭。
「忍著點。」姜晚低聲說了一句,然後低下頭,把金創藥小心地灑在傷口上。
藥粉落在新鮮的刀口上,謝硯的手臂又繃了一下,可依然沒有出聲。
姜晚從來沒有給別人上過藥,動作生疏得很,可做得很仔細。
謝硯低著頭,看著她垂著眼睫替他包紮。
月光已經從雲層後面完全出來了,銀白的光輝灑了一地。
姜晚上藥的動作小心而專注,指尖偶爾碰到他傷口邊緣的皮膚,謝硯便覺得那一小塊皮膚燙得發麻。
一縷碎發垂在姜晚耳側,隨著她上藥的動作微微晃動。
謝硯想伸手替她別到耳後,手指動了動,最終忍住了。
他扭過頭去,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忍不住做不該做的事。
「好了。」姜晚把繃帶系好,站起身退了一步,目光在剛打完的結上停了一瞬。
那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姜晚好像也意識到了什麼,別開眼,就不看他。
謝硯活動了一下手指,繃帶纏得鬆緊適中。
「多謝殿下。」他說。
姜晚沒有接話,轉過身往房間裡走:「你……不要守在本宮門口了。去睡吧。」
說完便關上了門。
謝硯站在廊下,看著那扇合攏的門,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確認屋裡再沒有動靜,才轉身往隔壁走去。
走了兩步謝硯又停下來,從廊柱上取下一盞燈籠,放在她的窗台上。
回到隔壁房間,謝硯在桌前坐下,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門就被輕輕叩了兩下。
謝七推門進來,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說話,而是走到他面前單膝跪下,垂下頭。
「爺,那個領頭的……死了。」
謝硯等著他繼續往下說,謝七在他身邊這些年,少有失過手。
能讓他說出這句話,說明那人確實棘手。
「骨頭很硬,什麼都沒說。屬下用了手段,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連名字都不肯報。」
謝七的聲音裡帶著少見的挫敗,「後來趁屬下不備,咬舌自盡了。屬下無能,請爺責罰。」
咬舌自盡?
謝硯垂下眼,沒有立刻說話。
這種做法很軍中:軍中的規矩,被俘後不泄密,家人便能領到撫恤;泄了密,全家都要受牽連。
那條命,從被擒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算好怎麼交代了。
謝硯沉默了一息,問:「客棧的人怎麼說?」
謝七抬起頭:「屬下查過了。客棧里有一個夥計,下午出去採買,再也沒回來。
怕是已經遭了毒手。咱們投宿的消息,大約是從他嘴裡漏出去的。」
謝硯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表情。
「知道了。」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下去吧。」
謝七低頭應了一聲,起身退了出去。
門合上後,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謝硯靠在床柱上,睜著眼望著黑沉沉的帳頂。
人死了,線索便斷了。
能在軍中混到這個位置的人,不會輕易開口,因為他們比誰都清楚活著比死更可怕。
那筆帳,黑衣人在被擒的那一刻就算清楚了。
謝硯不意外,只是覺得可惜:那條被咬斷的線索。
今夜的黑衣人如果是衝著他謝硯來的,那還好。
他在朝中的敵人多一個少一個無所謂,刀來劍往了這些年,他有的是手段應付。
可牽連到了她……
謝硯想起方才那柄鋼刀劈向姜晚面門時……
如果不是她自己反應夠快,那刀已經落在了她身上。
憑他今時今日的權力地位,真的足夠護住一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