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實潑了他一盆冷水,他謝硯自己尚在漩渦之中,又如何能完全護她周全?
自己對她的那點心思,是否還是藏在心中更為穩妥?
自己可以繼續做她的臣子,做她的盟友,隔著君臣的禮數遠遠地護著她,誰也不會發現。
可謝硯不甘心啊。
從瓊林夜宴那一夜開始,他躲了整整十年。
如今老天又把她送到了他面前,讓他如何放手?
何況,如果連他都不能護她周全,放眼整個大胤還有誰能?
謝硯在黑暗中慢慢睜開眼。
那雙沉靜如潭的眸子裡,不再有任何猶疑。
如果現在不能完全護住她,那就讓自己強大到能夠護住她。
謝硯閉上眼,靠在床柱上,慢慢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晨光從窗欞的縫隙間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謝硯在一陣細碎的嘈雜聲中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在床上躺了片刻,聽著那聲音從朦朧變得清晰。
是刀鋒破開空氣時的聲音。
謝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穿著昨夜的衣裳,月白色的中衣皺巴巴的。
右臂上纏著繃帶,滲出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的一小片。
虎口上的傷口也結了痂,握拳時還有些鈍痛,但已經不影響動作。
謝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晨光湧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和竹葉的清香。
護衛們已經撤到了院外,謝七靠在院門口打著瞌睡,頭一點一點的,顯然一宿沒睡。
院中只有一個人。
姜晚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深藍色的,窄袖束腰,褲腿扎進靴筒,腰間緊束,勒出纖細的腰身。
長發束成了高馬尾,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住,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弧線優美的脖頸。
晨光里,她眼神清亮,手握一柄鋼刀。
刀柄上纏著深色絲線,被汗水浸濕了一截,顏色比別處更深。
謝硯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許多年前,那個要仗刀走江湖的小姑娘。
如今那個小姑娘長大了,她說的話,好像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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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站在院中那棵老樹下,刀鋒朝下,閉著眼,像是在醞釀什麼。
晨光落在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的鼻尖凝著一顆細密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然後她動了。
第一刀劈出去的時候,謝硯便知道那不是閨閣女子練著玩的繡花刀。
姜晚的腰胯先轉,帶動肩膀,力量從腳底一路傳到刀尖,一氣呵成。
刀鋒劈開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嗚響,短促而利落。
姜晚收刀,轉身,第二刀接踵而至。
腳步在地面上劃出半圓,靴底與青磚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
身體旋轉間,姜晚的馬尾在腦後甩出一個利落的弧度。
第三刀更快,快到謝硯幾乎看不清軌跡,只看到一道銀白的光從她身前划過。
刀尖釘入院牆邊那隻木樁,入木三分。
姜晚拔刀,退步,重新站定,氣息微微起伏,面頰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
謝硯靠在窗框上,驚艷地看著她。
姜晚的刀法以速度和角度取勝,不拼蠻力,拼的是快、准、狠。
一刀斃命,不留餘地。
和她平日裡金尊玉貴、慵懶驕縱的模樣判若兩人。
那個在朝堂上永遠半闔著眼皮貓一樣的長公主,和眼前這個一身短打在晨光中揮刀如風的女子,竟然是同一個人。
謝硯忽然想起昨夜姜晚奪刀的那一瞬:赤腳、披髮、外袍在夜風中翻飛,行雲流水。
那個黑衣人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刀已經到了她手裡。
她的武功比他預想的好得多。
好到即便昨夜沒有他守在門外,那些黑衣人也未必能傷得了她。
這個認知讓謝硯心裡生出一種複雜的滋味:欣慰,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心疼。
她站在那片光里,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刀,眼神沉靜而專注。
謝硯的目光也跟著沉靜下來。
他一動不動地靠在窗框上,貪婪地、不肯錯目地看著她。
院中,姜晚收了刀,站在那裡,呼吸微促。
她練了半個時辰了,從天色還是灰濛濛的時候就開始了。
刀鋒破開空氣的時候,腦子裡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謝硯,沒有那些纏繞了兩年的影子。
昨夜姜晚睡得好到出乎意料。
換了陌生的床,加上宵小來犯,姜晚以為又要睜著眼到天亮。
可腦袋一沾枕頭,意識就像被什麼東西拽進了水裡。
姜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一睜眼天已灰濛濛地亮了。
是因為他在隔壁嗎?
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樣安穩了。
兩年來,那個夢纏著她,每次醒來都一身冷汗。
可是昨夜,謝硯擋在她身前的背影,寬闊的,筆直的,像一堵牆。
那個畫面姜晚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可姜晚心裡也清楚,這「安穩」是有代價的。
入睡之前,聽瀾閣的暗探遞了消息進來:鎮上有人在打聽,分明就是沖謝硯來的。
她沒有讓觀瀾閣攔截,甚至沒有給謝硯提一個字。
姜晚想探探謝硯的底,也想看看他手上的人是否當真經得起風浪?
她習慣凡事留一手,習慣把每一個靠近的人都放在天平上稱一稱。
原想試探他,卻不承想謝硯會自己替她接住那一刀。
那一刻,姜晚甚至厭惡自己那份算計讓他受了傷。
所以今天早上天還沒亮姜晚就醒了,聽著窗外的鳥叫和遠處河水流動的聲音。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腦子裡亂糟糟的,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不知道他的傷恢復得怎麼樣了。
既然睡不著,姜晚便索性一大早就爬起來,一頭扎進院中。
姜晚深吸一口氣,又是一刀。
木屑飛濺,落在手臂上、臉上,碎渣扎得皮膚生疼,她連眼睛都沒眨。
姜晚盯著那道刀劈出來的裂口,胸口劇烈起伏著。
像是要把胸口裡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併劈碎了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