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緊,像要把所有的不甘都握進掌心裡。
然後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目光落在隔壁房間那扇窗上。
窗不知什麼時候開了。
謝硯靠在窗框上,一隻手隨意搭在窗沿,姿態閒散。
他穿了一身青藍色的便服,外頭披著深青色氅衣,長發束冠,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
他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朵不著痕跡地開始發燙。
她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裡見過。
姜晚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堂堂右相大人,居然偷看?」
謝硯的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連帶著整張臉都柔和了幾分。
這時候的謝硯跟在朝堂上不一樣,沒有半分冷峻,是溫和的。
原來他笑起來是這樣子的,當真一副好皮囊。
姜晚腦子裡忽然閃過另一個畫面。
三年前的一次宮宴。
戶部侍郎家的嫡女季婉清,趁著眾人推杯換盞之際,紅著臉將一方帕子悄悄遞到謝硯面前:「謝大人,過幾日城郊有詩會,不知大人……」
話還沒說完,謝硯已經側身避開了。
他連那帕子的邊角都沒碰一下,只淡淡道了聲「於禮不合,季小姐失儀了」。
說完便轉身離去,留下季婉清一個人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
當時姜晚坐在不遠處端著酒杯,冷眼旁觀了這一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根木頭,大庭廣眾之下,連人家姑娘一點面子都不給。
姜晚甚至想過謝硯是不是根本不喜歡女子。
可轉過年來,謝硯便納了兩房妾室,左擁右抱。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姜晚心裡像被什麼硌了一下。
如今想來大概是一種看走了眼的不痛快。
原來謝硯也同別的男人一樣,面上潔身自好,內里該享的艷福半分不少。
此刻姜晚看著晨光里那張笑臉,不知怎的,便想到他在府中是不是也這樣看旁人。
是不是對納進門的那兩位佳人,也這般?
姜晚忍不住在心中哼了一聲:假正經。
在朝堂上裝得清冷自持,在家裡倒左擁右抱,享盡了齊人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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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爺看夠了沒有?」姜晚下巴抬得更高了。
謝硯從窗邊直起身,笑著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窗邊。
姜晚站在院中,看著那扇空蕩蕩的窗戶。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口濁氣吐出來,重新握緊了刀。
管他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姜晚這輩子什麼沒見過:太后、趙家,哪一個都不是好對付的,她不照樣活到了今天。
他若真心待她,她心裡記著;他若真有那一天,她手上也有刀。
晨光越來越亮,金色的光鋪滿整個院落。
姜晚的身影又在院中移動起來,刀鋒破空的聲音一下接一下。
不多時,餘光里,窗框上又出現了那個身影。
謝硯已經回到了窗邊,依然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越過院落落在她身上。
這一次他依然坦然地看著,像看一幅怎麼看都看不厭的畫。
姜晚的刀頓了一下,繼續練。
兩不打擾。
半晌後,姜晚收了刀,站在樹下喘勻了氣。
她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戶,謝硯還在那裡。
晨光落在他肩上,將他整個人籠在一片金色里。
姜晚不知怎的,忽然就笑了。
她把刀插回刀架,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轉身朝房間走去,步伐輕快:「本宮餓了。」
「臣這就去讓人備早膳。」謝硯帶著笑意的聲音從窗口傳來。
院門口,謝七靠在門框上,半眯著眼假裝在打盹。
他從天沒亮就守在這兒了,半睡半醒地聽著院中的動靜。
自然便聽見方才那兩個人隔著院子你來我往的對話。
謝七此刻萬萬是不敢睜眼的。
相爺和長公主之間的事,他一個當屬下的,聽也不是,看也不是。
可閉著眼的時候,謝七忍不住想起了三年前。
那次也是宮宴散後,他陪著相爺往回走,路過一座亭子時,遠遠便看見戶部侍郎家的嫡女季婉清坐在裡面哭哭啼啼。
謝硯像是壓根沒看見,腳步不變地往前走。
可還沒走出幾步,另一道身影出現在了亭子那邊。
長公主立在玉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季婉清:「季姑娘,世間天地廣闊,女子眼中原不該只有男女情愛。」
季婉清止了哭,像是被那句「天地廣闊」觸動了,抬起淚眼望著長公主。
然而長公主緊接著又說了一句,謝七至今記得每一個字,「何況咱們的謝侍郎怕是喜歡的並非女子,你又何必傷心成這樣。」
季婉清聽完張大了嘴巴,謝七自己也大吃一驚。
他當時小心翼翼地轉頭看向相爺。
謝硯站在幾步開外,像是也被這話釘住了,竟一時愣在原地。
後來的事便順理成章了。
不知怎的,這話傳了出去,一夜之間京城貴女圈便流傳開來:謝侍郎不近女色,是因心中另有他好。
流言越傳越凶,轉過年來,謝硯便索性納了兩房妾室。
消息一傳開,那些流言才漸漸平息下去。
可謝七知道那兩房「妾室」底細:哪裡是什么正經納來的,不過是從暗衛里挑出來的兩個姑娘,換了女裝扮了規矩,把消息散出去而已。
謝七從回憶里把自己提溜出來。
方才那兩人隔著窗子的對話,還有長公主沖相爺笑的那一下,謝七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多餘。
他閉著眼,恨不得把自己貼進門框裡消失掉。
直到聽見「本宮餓了」四個字,謝七趕緊把假裝眯縫著的眼皮撐開了。
偷偷往院中瞟了一眼,長公主背對著他正往房間走,
相爺站在窗前,嘴角彎著,目光追著那道背影,一瞬不瞬。
謝七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別開眼,假裝在認真地研究院牆上的青苔。
謝硯的目光從姜晚的背影上收回來,落在院門口謝七那張假裝淡定的臉上,微微點了點頭。
謝七立刻從門框上彈起來,轉身就往廚房跑,跑出三步才想起來:「爺,早膳要什麼?」
「粥,幾樣小菜。」
「好嘞。」謝七應了一聲,已經跑沒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