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早膳,謝硯和姜晚坐在院中的老樹下。
姜晚先開了口:「說正事。本宮今日要繼續趕路。」
謝硯拿起桌上的帕子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手:「殿下要去哪裡?」
「南境。」姜晚沒有瞞他,也瞞不住。
謝硯既然能追到這裡,說明她的大致方向已被他摸透了。
「做什麼?」
「查軍糧案。劉三丟了,我的人在南境另有發現,本宮要親自去看看。」
謝硯目光微動:「殿下為何對軍糧案如此上心?」
「右相大人不也是?」
「臣是職責所在。」
「本宮關心朝政,有何不妥?」
謝硯沒有接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話鋒一轉:「殿下一個人去?」
「本宮不是一個人。」
「殿下說的『不是一個人』,是指散布在客棧周圍的那些護衛?」
謝硯耐住性子,「殿下有沒有想過,南境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踞多年,殿下帶的這點人,怕是不夠。」
明城立在月洞門外,面上不動,心裡卻暗暗替自家殿下抱屈。
咱可是在江湖上都赫赫有名的觀瀾閣。
姜晚面色不變:「那相爺的意思是,本宮不該去?」
「臣的意思是,殿下不該一個人去。」
姜晚眉梢微動,聽出他話里的弦外之音:「相爺要跟本宮一起去?」
謝硯迎上她的目光,沒有迴避:「是。」
姜晚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謝硯一時竟挪不開眼。
「相爺~」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本宮去南境,是私事。你堂堂右相,不在朝中待著,跟著本宮東奔西跑,像什麼話?」
「殿下的私事,已經牽扯到了朝堂。」謝硯語氣未變,「軍糧案的線索指向軍中,而劉三怕是已經逃回南境。這早已不是殿下一人的私事。」
姜晚靠在椅背上,目光斜睨著他:「那相爺的意思,是要替本宮做主了?」
「臣不敢。」謝硯姿態恭敬,「臣只是就事論事。」
姜晚雙手抱胸,目光在謝硯臉上來回逡巡。
「右相大人,」她的聲音冷了下來,「本宮如果一定要一個人去呢?」
卻見謝硯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桌面上。
御賜金牌。
姜晚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
這個人,居然拿姜煜來壓她。
「陛下的意思,」謝硯穩穩說道,「是讓臣找到殿下,保護殿下。殿下要去南境,臣不會攔。
但如果殿下執意要一個人去,臣只能用這枚金牌,請殿下回京。」
姜晚死死地盯著那枚金牌。
這個世上,除了謝硯,誰還敢這麼明目張胆地威脅她?
朝臣要捧著她,姜煜要讓著她,連太后明面上都要哄著她。
等這件事了了,她定要跟他一筆一筆算清楚。
姜晚深吸一口氣,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濁氣壓了下去。
她甚至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得體的笑:「那相爺有何高見?」
謝硯將金牌收回袖中:「臣會陪著殿下一同前往南境。」
姜晚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嘴上卻輕飄飄的:「那便有勞相爺了。」
謝硯看著她臉上那個笑容,心裡清楚得很:這位天之嬌女怕是不高興了。
但他沒有戳穿:「殿下不必客氣,臣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
什麼時候她的事成了他謝硯分內之事了?
姜晚壓下這層心思,目光在謝硯身上掃了一圈。
天青色的便服,深青色的氅衣,長發束冠,通身清貴端方。
怎麼看都是養尊處優的朝中大員,哪裡像要出遠門的樣子?
這副模樣往官道上一站,生怕旁人瞧不出身份。
姜晚起了幾分調笑的心思。
「敢問相爺,」姜晚歪了歪頭,語氣里多了一層調侃意味,「你我二人以何種身份同行?」
謝硯微微一愣。
姜晚眼尖,心頭那點促狹便越發按捺不住。
她索性往椅背上一靠,半闔著眼皮看他:「既然要掩人耳目……不如扮作來往的客商夫妻?」
她存了心要看他的窘迫。
這個人出了名的規矩重、守禮法。
當初季婉清邀約時,他恨不能立刻跳起來撇清關係。
姜晚等著他皺眉推拒,等著他板起臉說出一句「於禮不合」。
「殿下主意甚好,臣遵旨。」謝硯說。
姜晚嘴角的笑僵住了。
院門口,謝七手裡還端著托盤,聽到這句話差點把碟子摔了。
他垂著腦袋,心裡頭一陣翻江倒海:相爺,分寸呢?分寸呢!
那可是有婚約在身的公主殿下啊!
您這答應得未免也太利索了些……
謝七咬了咬牙,低著頭快步退了出去,這話是一個字也不敢多聽了。
守在月洞門外的明城顯然也聽見了,悄無聲息地往外挪了幾步。
謝硯自然看穿了姜晚那點調侃的心思,可他偏不想她如願。
每次她摘下面具,臉頰上都會被壓出淺淺的紅痕。
她不習慣戴著面具,他更不喜歡看她硬撐。
更何況,謝硯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從她身上掃過,那玲瓏的身段到底掩不住。
她當真認為無人察覺麼?
既然不願喬裝,那便只有「夫妻」這一重身份最為穩妥。
謝硯不過是順著自己的心意罷了。
「如此,」謝硯又補了一句,「便委屈殿下了。」
姜晚回過神來,忽然覺得自己被反將了一軍。
她那句話本是拋出去逗他的,沒想到他接得這樣從容,倒顯得是她自己挖了坑往裡跳。
姜晚心裡有點惱,卻又不好發作,只得抬起下巴:「本宮只是覺得,相爺答應得未免太乾脆了些。
不知道的,還以為相爺早就想好了呢。」
謝硯微彎了一下嘴角,不置可否。
姜晚「哼」了一聲,別開眼:「既然相爺已經決定了,本宮也不好駁了相爺的面子。畢竟……」
她目光又落回他臉上,「相爺手裡有御賜金牌,本宮若是說個『不』字,怕是要被相爺押回京城去了。」
「臣不敢。」
「你不敢?」姜晚笑了一聲,「你謝硯有什麼不敢的?」
都敢拿著御賜金牌威脅本宮了。
謝硯抬起頭,看著姜晚,忽然說:「臣確有不敢之事。」
姜晚眉頭微動,等他往下說,卻見他沒有繼續開口的意思。
話說到一半又不說了,怕不是腦子有點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