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姜晚隨口問「這條河通往哪裡」,謝硯不僅告訴她通往哪裡,還把沿途幾個重要渡口一一說給她聽。
姜晚聽出來了,謝硯怕是在追上來之前,已經把這條南下路線從頭到尾摸透了。
水路走了十餘日。
白日趕路,到了渡口便下船稍事休息,補充淡水和乾糧。
謝硯每次都上岸親自去採買,姜晚坐在船上等著。
看他混在人群里,任誰也認不出這是當朝右相。
姜晚靠著船舷看著那個身影,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看了太多年謝硯在朝堂上運籌帷幄的模樣,竟差點忘了他入仕之前,大概什麼苦都吃過。
連日趕路,姜晚臉上已少了初見時的紅潤,下頜的線條比幾天前更尖了一些。
這一路風餐露宿,船換車、車換船,吃的都是乾糧和路邊小店的粗茶淡飯,姜晚一句抱怨都沒有。
有時候謝硯以為她至少會發點小脾氣,畢竟她是金枝玉葉的長公主,從小錦衣玉食,哪裡受過這種苦?
可姜晚什麼都沒說。
半個月後,他們在清江浦渡口上了岸。
謝七提前探過路,確認身後乾乾淨淨,沒有尾巴。
明城從鎮上買來兩輛馬車,一輛載人,一輛載物。
謝硯和姜晚上了前面那輛,謝七充作車夫,明城駕著另一輛跟在後面。
相比水路的平穩,馬車顛簸得多。
山路崎嶇,車輪碾過坑窪,車身搖晃得厲害。
有時姜晚覺得自己像一顆被篩子來回篩著的豆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沒有一刻安穩。
她咬緊牙關,把後背抵在車壁上,硬是一聲不吭。
謝硯坐在對面,餘光瞥見她抿緊的嘴唇,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姜晚未必想讓他看見她撐不住的樣子。
忽然馬車猛顛了一下,姜晚身子一晃,額頭直直朝車壁撞去。
謝硯的手比他的腦子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
掌心溫熱有力,穩穩托住了她,等她坐穩了便立刻鬆開。
「多謝。」姜晚聲音有些悶。
「夫人不必客氣。」謝硯語氣平靜如常。
這是他們商量好的稱呼,在外人面前他是「爺」,她是「夫人」。
謝七、明城喊「夫人」喊得倒是順口。
謝硯卻每次都有些生硬,姜晚偷偷留意過。
謝硯每回叫完,耳尖都會泛上一抹極淡的紅。
姜晚發現後,心裡像是撿了個天大的便宜,簡直暢快極了。
此後,每回謝硯喊她「夫人」,姜晚便故意慢吞吞地應一聲,再笑眯眯地看他一眼。
這老狐狸原來也有露怯的時候。
就沖這一點,這一路上的顛簸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馬車又走了十餘日,山路越走越窄,人煙越走越稀。
這一日行至一片山林,天色已經暗下來,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來,把整座山林籠進灰藍的暗影里。
謝七勒住馬,回頭問:「爺,天快黑了,前面離最近的驛站還有大半宿的路程。要不要趕一趕?」
謝硯掀開車簾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路兩側黑黢黢的密林。
若只他一人,他會說「趕」。
大半宿的路程,不過幾個時辰,在馬車上將就一晚也無妨。
可姜晚在。
謝硯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姜晚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睫毛微微顫動,像是睡著了。
連日趕路,她的臉又瘦了一圈,顴骨微微凸出來,連睡著都蹙著眉。
謝硯放下車簾,輕聲吩咐:「不必趕了。找附近有沒有農家,借宿一晚。」
謝七應了一聲,勒住韁繩將馬車停穩,帶兩個護衛沿山路往前探去,其餘人原地休整。
姜晚睜開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什麼也沒說,只換了個姿勢靠在車壁上。
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謝七快步回來了:「爺,前面三里地有一戶農家,屋舍簡陋,怕委屈了爺和夫人。」
謝硯看了姜晚一眼,姜晚點了點頭。「走吧。」
馬車重新上路,沿著山路又走了三里地,在一片緩坡上看到了一戶農家。
土牆茅頂,籬笆圍成小院,院裡堆著柴火,角落一口水井。
謝七上前叩門。
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後。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粗布衣裳,面容清秀,眼神卻透著一股警覺。
她的目光從謝七身上掃到明城身上,又掃到後面的馬車上,警覺越來越濃。
「姑娘,」謝七拱了拱手,笑容和善,「我們路過此地,天色已晚,想在貴處借宿一晚。打擾了。」
小姑娘沒有說話,手扶著門板,猶豫著要不要關上。
這時馬車帘子掀開,姜晚下了車,走到門前。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細棉布衣裙,眉眼溫和,活脫脫一個尋常的年輕媳婦。
姜晚微笑著看向小姑娘,聲音輕柔:「姑娘,我們不是壞人。實在是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想在您這兒借宿一晚。我們可以給銀錢的。」
小姑娘的目光在姜晚臉上停了片刻,終於放下戒心。
她點了點頭,把門打開,側身讓開:「進來吧。」
姜晚跨過門檻,謝硯跟在她身後,謝七和明城留在院外拾掇馬車。
院子不大,鋪著青石板,有些石板已經碎了,露出底下的泥土。
小姑娘領著他們往裡走,還沒到門口,屋裡就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阿媛,是誰來了?」
小姑娘回頭應了一聲:「爺爺,是過路的,想借宿一晚。」
「哦,過路的啊。」老人的聲音帶著山里人特有的淳樸和熱情,「快請進來。阿媛,去給客人倒碗水。灶上還有吃的嗎?給客人做點飯。」
小姑娘應了一聲,把姜晚和謝硯讓進堂屋,自己轉身去了灶間。
堂屋不大,一張方桌,幾條長凳,牆角供著一尊看不出年代的菩薩像,香爐里積著厚厚的香灰。
裡間的門開著,一張木床上躺著一個老人,花白頭髮,瘦削臉龐,雙腿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透過敞開的門落在姜晚和謝硯身上,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客人從哪裡來?往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