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在桌邊坐下,笑著應道:「我們從北邊來,往南邊去做點小買賣。
天黑趕不到鎮上了,打擾您了。」
「不打擾,不打擾。」劉老丈擺擺手,「山里人家,難得有客人來。
就是家裡簡陋,怕委屈了你們。」
謝硯站在姜晚身後,不動聲色地將屋裡掃了一圈。
三間正房,一間老人臥房,一間堂屋,還有一間門關著,大約是阿媛的臥房。
廂房堆著雜物,裡面有些農具和糧食。
灶間在正房後面,煙囪里正冒著炊煙。
屋子雖舊,卻收拾得乾淨。
地面掃得不見灰塵,灶台擦得發亮,連院裡的柴火都碼得整整齊齊。
謝七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了屋。
蹲在裡間門口,跟老人攀談起來:「老丈,您這腿是怎麼傷的?」
劉老丈嘆了口氣:「老毛病了,風濕。這幾年越來越不行,現在連床都下不了了。」
「家裡就您和孫女兩個人?」謝七的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
老人聲音低了下去:「唉,兒子前些年外出,怕是已經沒了。
兒媳婦改嫁了,就剩下我和阿媛相依為命,苦了那孩子。」
謝七安慰了老人幾句,起身回到謝硯身邊,壓低聲音將打聽到的情況複述了一遍:
「老丈腿腳不方便,常年臥床,兒子兒媳都不在了,只剩下爺孫倆相依為命,倒也是個可憐人。」
謝硯點了點頭,低聲吩咐:「走的時候多留些銀錢。」
謝七應下了。
灶間裡傳來鍋鏟翻動的聲音,油香和蔥花的氣息從灶間飄過來。
姜晚坐在桌邊,看著灶間方向,透過門帘能看到小姑娘忙碌的身影。
她忽然有些恍惚:十六歲時的自己在做什麼呢?
在太后眼皮底下裝乖賣巧?在深宮裡如履薄冰?
可至少她錦衣玉食,身邊有人護著。
而這個叫阿媛的姑娘,小小年紀便要撐起一個家。
這麼一比,她姜晚的苦,倒像是在天上。
不多時,阿媛端著托盤出來了。
幾碗雜糧飯,一碟炒青菜,一碗鹹菜,一盆蛋花湯。
菜色簡單甚至寒酸,但那蛋花湯上浮著幾滴香油,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小姑娘把飯菜一樣一樣擺上桌,低著頭,聲音小小的:
「家裡沒什麼好東西,只有這些了。你們將就著吃吧。」
「夠了,夠了。」姜晚笑著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著。
謝硯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姜晚。
謝硯知道她從小錦衣玉食,一道菜要試好幾次才端到面前。
米是貢米,水是玉泉山的水,連醃菜的醬都出自御膳房。
可此刻,姜晚坐在這間破舊的堂屋裡,吃著鹹得發苦的青菜和帶著糊味的蛋花湯。
這一路上,謝硯對姜晚的印象改了不少。
姜晚把所有的不適都咽進肚子裡,只因為那裡面裝著一顆比誰都柔軟的心。
一頓飯吃得安靜。
阿媛回了灶間,劉老丈已經在裡間發出輕微的鼾聲。
飯後謝七幫著收拾了碗筷,姜晚起身走到灶間門口,輕聲問阿媛:
「姑娘,今晚要麻煩你了。我們該睡在哪裡?」
阿媛擦了擦手,領著他們走到堂屋後面的房間前,推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
床上的被褥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
窗台上放著一隻粗陶罐,插著幾枝野花。
「就這一間了。」阿媛低著頭,聲音有些侷促,「我跟我爺爺擠一擠,這間給你們。」
姜晚看了一眼那張床。
不大,睡兩個人是夠了,但也僅僅是「夠了」。
被子也薄薄的,山裡的夜涼,怕是撐不住。
「那你爺爺那邊……」
「夠的夠的,」阿媛連連點頭,「爺爺不舒服的時候我倆也擠一張床,習慣了。」
姜晚還想說什麼,謝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就這間吧。」
姜晚回頭看了他一眼。
謝硯站在門口,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她腳邊。
他的目光落在姜晚身上,像是在問:你介意嗎?
姜晚莞爾一笑,轉回身對阿媛說:「那就麻煩你了。」
阿媛點了點頭,轉身去了灶間,端了一盆熱水過來放在桌上,然後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燭火在桌上跳動,將狹小的屋子照得昏黃而溫暖。
姜晚站在床邊,看著那張床,心跳忽然有些快。
她把那股不自在壓下去,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卻見謝硯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他那件氅衣,目光在床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謝硯看向她:「殿下早些休息,我去馬車上和謝七他們將就一晚。」
說完轉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姜晚的聲音讓他停下了腳步。
謝硯回過頭看著她。
「你今晚也在這裡休息。」她說。
謝硯的手指在氅衣上微微收緊:「殿下……」
「這一路奔波,你也沒怎麼好好休息。」姜晚打斷他。
謝硯沉默了一瞬,將氅衣搭在椅背上,嘴角彎了彎:「那就打擾夫人了。」
姜晚彎下腰,學著玉檀平日的樣子把床上的被子抖開鋪平。
她又走到衣櫃前拉開門,從裡面抱出一床舊被子,鋪在床的另一側。
兩床被子,兩個人,各蓋各的。
謝硯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她做這些。
動作有些生澀,顯然很少做這種事。
「好了。」姜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去洗把臉。」
她就著桌上的銅盆彎腰洗了臉。
轉回身時,看到謝硯正坐在床沿上,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
姜晚差點笑出來:平日裡運籌帷幄的大人,原來也有這般侷促的時候。
「睡吧。」姜晚說著走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謝硯就著她洗過臉的水也擦了擦臉,吹滅蠟燭,在她身側躺了下來。
黑暗裡,姜晚睜著眼望著頭頂的屋樑。
今夜他就在一臂之遙,姜晚反而睡不著了。
姜晚翻了個身面朝里,把薄被裹緊了些,山裡的夜確實涼。
床的另一側,謝硯也沒有睡著。
他躺在那裡睜著眼,聽著姜晚輕輕的呼吸聲,觸手可及,更心癢難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