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意識一寸一寸回籠,第一感覺是身上暖得有些過了頭。
分明記得昨夜冷得牙關打顫。
姜晚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睫毛顫了兩顫,正想伸個懶腰,身體卻忽然僵住——
她整個人正嵌在另一個人的懷裡。
頭頂抵著某人的下頜,男人的呼吸拂過她的發頂。
腰上搭著一條沉重的手臂,正正扣在她的腰側。
再往下,她不知什麼時候把一雙冰涼的腳塞進了人家的兩條小腿之間。
還有身後那處不容忽視的灼熱,硬邦邦地抵著她的後腰。
姜晚的意識「轟」地一下炸開了。
她第一反應是「自己怎麼鑽到謝硯懷裡去了」,而且看這姿勢,多半還是她主動鑽進去的。
她睡覺不老實自己是知道的,在長公主府時,玉檀每晚都要起來給她蓋好幾次被子。
可從前是玉檀,如今是謝硯……
姜晚的臉「騰」地燒起來,那紅色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
謝硯的胸腔隔著一層薄薄的中衣傳來心跳,連帶著自己的心也亂了節拍。
趁著謝硯還沒醒,得先出去。
不然等他醒了四目相對,她要怎麼解釋自己像只八爪魚似的纏在人家身上?
姜晚屏住呼吸,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搭在自己腰上的那隻大手,一點一點往上抬。
她咬著下唇,一寸一寸地往前蹭。
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腳心一縮,姜晚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謝硯還睡著。
側臉埋在枕頭裡,素日清冷疏離的面容此刻竟顯露出幾分不設防的柔和。
那張臉在晨光里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姜晚趕緊把目光拽回來,心口那陣慌跳更厲害了。
她彎腰從床尾抄起外袍胡亂披上,端著銅盆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房間。
門合上的那一刻,姜晚靠在門板上仰起頭,長長呼出一口氣。
臉上燒了許久的溫度總算退了一些。
於是她沒有發現,在自己轉身出門的剎那,床上的謝硯睜開了眼睛。
眼神清亮,哪還有半分剛醒時的朦朧。
天還沒亮他就醒了。
謝硯其實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把她抱進懷裡的。
大約後半夜,他迷迷糊糊地感覺到姜晚在抖。
被子太薄,山裡的夜又冷又潮,她蜷成一團縮在床沿。
謝硯沒有猶豫,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將她攏進了自己懷中。
姜晚感覺到暖意,嚶嚀一聲往他懷裡拱了拱,找到最舒服的姿勢後沉沉睡了過去。
她身上的氣息細細地飄過來,謝硯抱著她,便再也睡不著了。
天快亮時姜晚在他懷裡動了動,翻身時鼻尖蹭過他的鎖骨。
謝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著實低估了她對自己的影響力。
她翻身時膝彎不經意蹭過他的小腹,那處幾乎立刻起了反應。
謝硯閉了閉眼,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單手扣住她的腰側。
那一刻想把她壓進床褥里的念頭方一閃起,便被他硬生生按下。
不能急,她臉皮薄,若被她發覺,怕是又要紅著眼罵他放肆。
他耐心等了這麼久,一步一步靠近她,從冷眼相待到願意並肩。
他要她慢慢習慣他在身邊。
門關上的那一刻,謝硯睜開眼,長長舒了口氣。
他抬起右手放在眼前看了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溫度,暖暖的,軟軟的。
姜晚不知謝硯這些心思。
她端著銅盆走到堂屋時,經過老丈房間,門縫裡飄出來的聲音讓她的腳步頓住了。
是阿媛在哭。
「阿媛,你聽爺爺的話,走。」劉老丈的聲音傳來。
「我不走。」阿媛帶著哭腔,「我走了你怎麼辦?」
「你不用管我,我一個廢人,死了也就死了。」劉老丈氣急敗壞,「你還年輕,不能被我拖累。」
「爺爺......」
「走!」劉老丈驟然嚴厲起來,「你今日就走!往南走,往山里走,往深了走,去找你爹!」
「我不走!」阿媛哭得更厲害了,「我走了你真的會死的……」
「那也比被他們賣了強!」劉老丈吼了一句,「那些人……那些人不是人!你落到他們手裡,爺爺就是死也閉不上眼!」
姜晚端著銅盆快步走出堂屋。
院外,謝七正站在籬笆邊和明城低聲說著什麼。
看到姜晚出來,謝七連忙迎上來:「夫人,您醒了?小的去打水.......」
「不用。」姜晚把銅盆放在石墩上,「你去打聽一下,那爺孫倆是怎麼回事。」
謝七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堂屋。
姜晚洗完臉,冷水撲在面上,涼意從毛孔滲進去。
她正準備轉身回屋,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夫人。」謝七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姜晚回過頭。
堂屋門口,謝硯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斜倚著門框站著。
他看了姜晚一眼,注意到她微紅的耳尖,對謝七抬了抬下巴:「說吧。「
姜晚被他那一眼看得耳尖又燙了一下,別開眼不去看他。
謝七清了清嗓子:「劉老丈的兒子前些年跟人做買賣賠了本,借了鎮上李家一筆印子錢,眼看還不上便跑了。
一開始爺孫倆省吃儉用,湊吧湊吧勉強還能還上利息。
可利滾利太快,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哪裡還出得起銀子。
領頭的看到了阿媛姑娘……
就說再過幾日,要麼還錢,要麼就把阿媛姑娘帶去抵債。」
姜晚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轉過頭看了謝硯一眼。
謝硯神色淡淡的,他見過的人間疾苦比姜晚聽到的多得多。
朝堂上推行新政,為的就是讓世上少一些阿媛這樣的姑娘。
可眼下此行不宜張揚。
他方才碰到謝七出來時,已經隨口吩咐留個人在暗處幫著把這事平了。
只是還沒來得及跟姜晚說。
姜晚不知道這些。
她只看見謝硯那副「事不關己「的平靜面孔,一股火從心底竄了上來。
「相爺不管,「姜晚哼了一聲,「我管。」
謝七張了張嘴,正要上前解釋,謝硯卻微微搖了搖頭,制止了他。
姜晚沒注意到這主僕二人之間那一眼交匯。
她轉身往屋裡走,步子急急的。
謝硯望著她的背影,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
那點火氣燒起來的樣子,倒比平日裡那副客客氣氣的疏離鮮活多了。
她願意管,便讓她管。
左右他已在暗處鋪好了路,她想做什麼,他便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