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馬車重新駛上山路。
清晨的山林籠罩在一片薄霧中,遠處的山巒在霧氣里若隱若現。
姜晚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景色上,半晌沒有動。
「在想什麼?」謝硯坐在對面,安靜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
姜晚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謝硯臉上:「在想相爺。」
謝硯挑了挑眉,表示洗耳恭聽。
姜晚說,「右相大人力主在朝堂上推行新政。」
謝硯的眉頭微微一動。
姜晚頓了頓,像在斟酌用詞,「以前聽人說右相雷厲風行、鐵腕無情。
可這一路走過來,看過那些活生生的人,看過阿媛和她爺爺……」
姜晚垂下眼帘,「要改,就要從根子上改。救一個兩個,終究是杯水車薪。」
謝硯看著她,低笑了一聲:「殿下能這樣想,臣很欣慰。」
姜晚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越來越能理解他了。
馬車終於從山間小路駛上官道,路面平闊起來。
謝七的聲音從車簾外傳進來:「爺,前面就是清平縣了,快進入南境地界了。
天色不早了,咱們找個客棧歇一晚吧。」
謝硯看了姜晚一眼,姜晚睜開眼點了點頭。
「找個不顯眼的。」謝硯吩咐道。
「是。」
一行人找了個門臉不太顯眼的客棧安頓下來。
客棧不大,來往的客商不多,正合他們心意。
謝七和明城去採買東西,謝硯便陪著姜晚在鎮上隨便逛逛。
兩人並肩走在街頭,一個素衣長衫,一個青碧布裙,倒像一對尋常的年輕夫妻。
可沒走出多遠,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震天的鑼鼓聲,由遠及近,一聲比一聲急促。
姜晚腳步一頓,蹙眉望去。
「縣太爺來了。快讓開。」
街上的行人紛紛往兩側躲避,擺攤的小販手忙腳亂地收拾貨物,挑擔的腳夫把擔子往牆角一擱,自己縮到了屋檐底下。
兩側的百姓自覺地跪了下去,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一頂八抬大轎從街那頭緩緩而來。
轎前整整八個衙役開道,轎前八個衙役開道,四個敲鑼,四個舉牌,牌子上寫著「肅靜」「迴避」,金底黑字,威風凜凜。
轎子兩側各隨行十二名護衛,一律青綢短褂,腰懸長刀,步伐整齊劃一。
氣勢之盛,比起京城那些三品大員的儀仗也不遑多讓。
轎後還跟著十幾個隨從,有的捧文書箱,有的提食盒,有的扛傘蓋。
浩浩蕩蕩排出去幾十丈遠,幾乎將整條街占去了一半。
姜晚站在路邊,看著那頂沉甸甸的八抬大轎從眼前緩緩經過。
八抬大轎是三品以上大員才配有的規制。
一個七品縣令,出行排場竟比京城的三品大員還要闊綽,活脫脫把自己當成了這裡的土皇帝。
「九聲鳴鑼,八抬大轎,」姜晚說道,「好大的架子,他以為他是誰?」
謝硯沒有接話,只側身半步將姜晚往道旁護了護,又不動聲色地給身後的謝四遞了個眼色。
謝四會意,轉身便消失在人群里。
「走吧。」謝硯伸出手臂虛虛擋在姜晚身側,護著她從人群中穿了出去。
二人沿著街角轉了個彎,正想往客棧方向走,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女子的驚呼、男人的淫笑。
「小娘子,別跑啊!陪爺喝一杯!」那聲音粗鄙放肆。
「放開我!救命!」女子的聲音充滿驚恐。
「哈哈哈,跑什麼跑?我家少爺請你喝酒是給你面子!」
姜晚蹙眉望過去。
前方聚了一群人,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中間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男子正拽著一個女子的手腕不放,滿臉淫邪。
那女子拼命掙扎,卻被那男子身邊的幾個家丁團團圍住。
姜晚的目光落在那錦衣男子身上。
二十出頭的年紀,白淨臉皮,細長眼睛,笑得放肆張揚,眉梢眼角全是目中無人的傲慢。
錦衣男子把那女子往懷裡拽,嘴裡不乾不淨:「小娘子,跟本少爺回去吃香喝辣,比你在這街上拋頭露面強多了!」
手從她手腕滑到腰上,往下按了按,動作嫻熟。
女子尖叫一聲拼命推開他,又被家丁推了回來。
周圍的幾個家丁跟著起鬨。
「少爺,這小娘子腰可真細!」
「少爺好眼光!」
女子哭喊著掙扎,圍觀的百姓交頭接耳。
「這是誰家的人?」有人壓著嗓子問。
「還能是誰?李家的二少爺李啟仁!誰惹得起?」
「造孽喲……前些日子才因為印子錢逼死了東頭王家的閨女,如今又來……」
「噓!不要命了?」那聲音戛然而止。
姜晚聽著那些竊竊私語。
「李家」「印子錢」幾個字落進耳里,她心裡「咯噔」一下。
莫不是劉老丈說的那個李家?
那女子趁亂又想跑,被李啟仁一把拽住頭髮拖了回來。
「跑什麼?」李啟仁湊近她耳邊笑得猙獰,「今兒個誰敢攔本少爺?」
他往牆角啐了一口,那裡蜷著一個老漢。
方才想上前阻攔,被家丁一腳踹翻在地,至今沒爬起來。
女子哭喊著被拖走了,家丁們嘻嘻哈哈地跟上去。
圍觀的百姓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富家少爺在縣令巡街過後還如此肆無忌憚,平日裡該是何等囂張?
姜晚抬腳便要上前,卻被謝硯一把攔住了。
她轉頭瞪他。
謝硯沒有解釋,只微微側了側頭,示意她往人群後方看。
最外圍站著一個高大的男子,雙手抱胸,目光始終鎖在李啟仁和那女子身上。
姜晚與謝硯對視一眼:此人來路不簡單。
兩人便不再貿然動作,遠遠綴在後面,看看究竟什麼情況。
李啟仁拽著那女子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後巷。
家丁們鬨笑著跟在後面,一路推推搡搡惹得路人紛紛避讓。
姜晚和謝硯跟到巷口隱在牆後,探頭望去。
巷子很深,兩邊是高高的院牆。
午後的陽光照不進來,只有一線天光從巷口漏進去。
女子的哭喊聲在巷子裡迴蕩,顯得格外悽厲。
姜晚深吸一口氣,手按在發間那根簪子上,正要跟進去。
忽然,女子的哭喊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