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時暮色已經四合。
小鎮的街道在黃昏里安靜下來,家家戶戶陸續亮起燈火。
謝七和明城已經採買回來,見二人進院便迎上來:「爺,夫人,東西都備齊了。」
謝硯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姜晚掃了一眼那些採買的物件,目光在一包蜜餞上停了一瞬。
不知是明城留了心還是謝硯吩咐的。
晚膳是客棧廚子做的。
菜色雖簡單,卻比路上的乾糧強了不止一倍。
姜晚吃得很慢,心思還在今日下午的事上打轉。
那個叫彩霄的女子,還有巷子深處那個男子。
她沒看清那人的臉,可那雙眼睛,姜晚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姜晚忽然擱下筷子,自言自語似的嘟囔了一句:「那雙眼睛……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在哪兒呢?」
謝硯本來坐在對面安靜地用飯,筷子頓了一下,聞言低低笑了一聲。
聲音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想不起來就不用費力想了。」
姜晚眨了眨眼,奇怪地抬頭看他。
謝硯已經低下頭繼續夾菜了。
姜晚不再深想,「嗯」了一聲,重新拾起筷子。
罷了。
想不起來便不想了。
飯後各自回房。
客棧不大,謝硯住在姜晚隔壁,謝七和明城住對面,其餘護衛分散在四周。
夜色漸沉,不多時謝四回來了,徑直進了謝硯房中,過了許久才出來。
◇ ◇ ◇
夜深了。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又鑽進去,將院子照得忽明忽暗。
謝硯沒有深眠,半闔著眼,耳尖微微動著,聽著院外遠近的動靜。
恍惚間,一陣嘈雜聲由遠及近,隔著兩進院子也清清楚楚。
後院巡夜的謝七最先聽見,腳步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客棧的大門已經被人從外面堵住了,火把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將整扇門板映得通紅。
門外有人高聲吆喝:「開門開門!官府辦案!」
話音未落,門板便被人一腳踹開,碎木飛濺。
幾十個家丁模樣的壯漢魚貫而入,手裡提著棍棒刀槍,排場大得像來抄家的。
他身後跟著一個縮著脖子的男子,眼神閃躲,縮頭縮腦的。
正是白天巷口餛飩攤旁邊站過的朱六。
客棧掌柜的被兩個壯漢從帳房裡拖了出來。
五十來歲的瘦小老頭,臉色煞白,兩條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幾位爺……幾位爺……小店……小店……」掌柜的的聲音抖得話都說不利索。
「閉嘴!」王管家一巴掌甩過去,掌柜的嘴角立刻滲出血絲來。
這一巴掌打得乾脆利落,一看就是在清平縣橫行霸道慣了。
「我問你,昨天是不是住進來的一對男女?在哪個房間?」王管家揪著掌柜的衣領湊到他跟前。
「我……我不知道您說的是……」
啪,又是一巴掌。
「想清楚了再說。」
掌柜的被打得眼冒金星,嘴唇哆嗦了半晌,終於顫巍巍地抬手指向後院的方向。
王管家鬆開他的衣領往地上一扔,朝身後一揮手:「去後院!把人都給我帶出來!」
家丁們哄然應諾,提著棍棒刀槍便往後院涌去。
可他們剛繞過影壁,便齊齊剎住了腳步。
謝七站在後院與前院之間的月洞門前,雙手抱胸,姿態閒散。
月洞門窄,一次最多容兩人並排通過,是天然的隘口。
謝七往那兒一站,把整條通道鎖得死死的。
家丁們面面相覷,回頭看向王管家。
王管家皺了皺眉,抬了抬下巴示意往前沖。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家丁還沒看清謝七的臉,就覺得胸口一悶,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後面幾個人身上。
撲通撲通倒了一片,棍棒刀槍散落一地。
謝七收腳,重新站定。
王管家的臉色變了:「你……你是誰?我奉李老爺之命,來捉拿傷人兇手!」
謝七目光從王管家臉上掃過,又落回那些東倒西歪的家丁身上,懶得回話。
「你……你知道這是誰家的地盤嗎?清平縣!李家!」王管家的聲音尖了起來,「縣太爺都是我們李家的座上賓!你算什麼東西?」
謝七看著他這副囂張模樣,冷笑了一聲,連多餘的表情都懶得給。
王管家咬了咬牙,一揮手:「都給我上!誰拿下他,賞銀十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家丁們爬起來舉著棍棒又沖了上去。
然後他們又飛了回來,比去的時候更快更狼狽。
幾個回合下來月洞門前躺了一地的人,哼哼唧唧爬不起來。
王管家站在人堆後面,臉色由白轉青,終於意識到今晚踢到了鐵板。
後院的嘈雜聲越來越大。
姜晚被吵醒了,皺著眉坐起來,披上外袍推開房門。
走廊里明城已經守在門口了。
「怎麼回事?」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前院有人鬧事。」明城低聲稟報,「沖咱們來的。聽著是李家的人。」
姜晚眉頭擰得更緊了。
李家?放印子錢那個李家?
姜晚看了一眼隔壁,門恰好在這時打開,謝硯正從裡面走出來。
月白色中衣外頭披著氅衣,長發半束,顯然也是剛剛起身。
謝硯朝姜晚看了一眼,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
「去看看。」他說。
兩人收拾妥當,穿過走廊繞過影壁來到前院。
火把的光將整座前院照得亮如白晝。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家丁,呻吟聲此起彼伏。
謝七依舊站在月洞門前雙手抱胸,連位置都沒挪過。
王管家站在人堆後面,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身邊還剩十幾個沒敢上的家丁躍躍欲試卻不敢上前。
王管家一眼便看到了從後院走出來的謝硯和姜晚,正想開口。
旁邊那個縮著脖子的朱六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著二人說:「王管家,就是他們。」
王管家聞言,目光驟然變厲,抬手顫抖著指著謝硯和姜晚:「原來竟是你們這兩個賊子!」
他像是在哭訴天大的冤屈:「可憐見兒的!今天下午,我家二少爺在街上被人折磨得不成人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