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穿戴整齊出來了,正靠在門框上。
她看了謝硯一眼:「你確定他會來?」
謝硯從石凳上站起身,回頭對上她的目光:「會。李家的少爺被廢成那樣,李老爺不會善罷甘休。」
「而縣令,拿了李家那麼多好處,這時候想不來,也得來。」
果然,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院外再次傳來動靜。
這次陣仗比方才大了數倍。
轎子、隨從、開道的衙役,前呼後擁浩浩蕩蕩,顯然是要給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人一個下馬威。
一頂藍呢轎子穩穩停在客棧門口。
轎簾掀開,一個穿著官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四十來歲,圓臉,兩撇小鬍子,肚子把官袍撐得鼓鼓囊囊。
清平縣的父母官劉德茂,臉色很不好看。
他在這清平縣當了九年縣令,穩穩噹噹紮根下來。
每年給州府上峰送禮,逢年過節從不落下。
吏部考評時請託同僚美言;朝中有什麼風吹草動,他第一時間打點周全。
劉德茂就想待在這兒當他的土皇帝。
天高皇帝遠,沒人管得了他。
李家給他銀子,他給李家撐腰;百姓見了他,像老鼠見了貓;州府上峰拿了他的好處,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樣的滋潤日子他過了九年,還想再過九年、十九年,一直過到告老還鄉。
可他沒想到今天會遇到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人,傷了他的錢袋子,還敢讓他親自來跑一趟。
劉德茂大步走進客棧前院,目光倨傲地掃了一圈,落在謝硯身上。
他身後立馬有人擺上太師椅請他落座,又有人手腳麻利地遞上一壺熱茶。
這排場,怕是連謝硯都不曾有過。
姜晚在廊下看到這一幕,差點笑出聲來。
謝硯倒是沉得住氣,一直安靜地坐在石凳上,等著劉德茂把架勢擺足。
劉德茂做完這一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你就是那個打傷李家少爺、扣押人質的刁民?」
嗬,好大的官威。
他身邊的師爺見對面的人沒有反應,立馬跳出來接話:「放肆!縣太爺跟你說話,居然敢坐著回話?」
劉德茂哼了一聲,等著謝硯起身跪拜。
可謝硯坐在石凳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劉德茂,永豐十四年進士,授清平縣縣令。
任職九年,吏部考評九年中平。」
謝硯鼓了鼓掌,「九年縣令,厲害啊。別人三年一考,升的升、調的調、貶的貶,你倒好,九年巋然不動。
想必是花了不少心思,上下打點得妥妥帖帖。」
劉德茂的臉色變了:「你……你是什麼人?」
謝硯沒有理他,繼續往下說:「永豐十七年,清平縣上報開墾荒田二百三十畝,戶部撥銀一千二百兩。
經實查,荒田實開不足五十畝。餘下的銀兩去了哪裡?劉縣令,你知道嗎?」
劉德茂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永豐十九年,清平縣修築河堤,工部撥銀三千兩。新修河堤第二年汛期就塌了。劉縣令,銀子又花在了哪裡?」
謝硯一條一條緩緩道來。
劉德茂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手和嘴唇都開始發抖。
「你……你血口噴人!」他終於猛地拔高聲音,「來人!把這個刁民給我拿下!關到大牢里去!」
趙捕頭沒有動。
他站在劉德茂身後,低著頭,手按在腰間鐵尺上。
趙捕頭在清平縣當了十三年差,見過劉德茂太多把戲。
那些銀子去了哪裡,他心裡清清楚楚。
一部分進了劉德茂的腰包,一部分孝敬了州府上峰,還有一部分被李家和劉德茂合夥分了。
可他一個小小的捕頭,在劉德茂面前,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拿下!」劉德茂又喊了一聲。
趙捕頭權當沒聽見。
可其他幾個衙役就沒這份膽色了。
他們腳下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被劉德茂多年積攢的威勢所迫,互相遞了個眼色便硬著頭皮提刀往前走了兩步。
旁邊那個師爺一看有人動了,立刻來了精神,縮在劉德茂身後陰陽怪氣地煽風點火:
「都愣著幹什麼?縣太爺的話沒聽見?拿下!統統拿下!一個都不許放跑!」
那幾個衙役的腳步又往前挪了半寸,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在縣衙當差多年,誰心裡沒本帳?
劉德茂素日裡剋扣俸祿、動輒打罵,上下人等面上恭順,心底卻恨得咬牙。
可恨有什麼用?
劉德茂是清平縣的天,他們這些螻蟻,除了忍著,還能怎樣?
謝硯從石凳上站起身,走到劉德茂面前。
他比劉德茂高出大半個頭,垂眼俯視的姿態裡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劉德茂,你以為你還能回得去嗎?」
大手一揮:「來人,拿下。」
一直未動的趙捕頭應聲上前,一把將劉德茂按住了。
形勢驟變,劉德茂霎時面如死灰。
一旁的師爺見勢不妙,正想溜走,卻被謝七攔住去路。
「趙暉,你幹什麼?你們……大膽!竟敢挾持朝廷命官,這是死罪!」劉德茂猶自官威十足地呵斥。
謝硯輕笑,朝謝四一揚下巴。
謝四立刻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展開,裡面是一沓文書。
帳目的複印件、證詞的謄錄本、經手人的畫押,證據確鑿。
劉德茂伸手想去抓那些文書,額頭上滲出一層汗:「這些東西……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謝硯懶得搭理他,只轉身吩咐謝四:
「帶上這些文書,去州府稟告知府大人。
清平縣縣令劉德茂貪贓枉法、魚肉百姓,就地免職。」
謝四抱拳,朗聲應道:「是!」
劉德茂的臉徹底白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手扶著身旁的太師椅才勉強站住。
「你……你到底是誰?你不能這樣……我是朝廷命官……你無權免我的職……」
他的官威終於在恐懼面前碎了一地。
謝硯笑了一聲:「哦?是嗎?」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御賜金牌,擺在了面前的石桌上。
劉德茂的腿徹底軟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