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衙役們看著劉德茂被押按在地上，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痛快。
憋了這麼多年的一口濁氣，終於吐出來了。
謝硯目光落在趙暉身上：「趙捕頭。」
趙暉回道：「小人在。」
「從今日起，清平縣的公務由你暫為代理，縣令印信暫時由你保管。」
趙暉猛地抬起頭，滿眼不可置信：「小人……小人只是一個捕頭……」
謝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劉德茂，又看回趙暉：「換個人來，未必接得住。
此話一出，四下的衙役們面面相覷。
「你在這裡幹了十三年還能不同流合污，實屬難得。」
短短兩句話，重若千鈞。
趙暉的眼眶驟然紅了，重重磕了個頭：「屬下……定不負所托。」
他伏在地上好一會兒才直起身，胸中翻湧的，卻是另一樁舊事。
一年前，趙暉已經心灰意冷，想著索性辭了這破差事。
那天夜裡，一個黑衣人敲開了他家的後門。
那人一身夜行衣：「趙捕頭，若有人願意替清平縣翻一翻這天呢？」
趙暉心頭一跳：「你是誰的人？」
黑衣人搖頭不答。
那一刻，趙暉鬼使神差地竟信了。
若真有人能替清平縣的百姓出一口氣，讓他再委屈幾年，又算得了什麼？
終於點了頭。
直到昨天下午，有人再次找到他，遞了一句話：「時候到了。」
今天上午在客棧見到眾人的時候他便有點懷疑。
直到看見謝四，那個出入他後院的黑衣人。
此刻竟堂而皇之地站在謝硯身後，趙暉便什麼都明白了。
趙暉等的這一天，終於來了。
謝硯抬手朝劉德茂身後一指。
王管事和那幾個家丁還縮在角落裡哆嗦，像一窩被掀了巢的老鼠。
「這些人交給你，」謝硯對趙暉說，「辦的第一件事，就是審李家。
我倒要看看，這李家是多大的來頭。」
王管事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想求饒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他怎麼也想不到，平日裡在清平縣橫著走的李家，竟會栽在一群外鄉人手裡。
趙暉抱拳朗聲道：「屬下遵命！」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頭一回帶著底氣喊了一聲：「來人，把李家的人押下去，看好了。」
幾個衙役應聲而上，手腳麻利地將王管事一干人拖了出去。
姜晚從房間裡走了出來，站在廊下。
她目送趙暉押著劉德茂遠去，語氣玩味：「相爺，那枚金牌，您用得倒是順手。」
謝硯嘴角彎了一下：「物盡其用。」
姜晚略一沉吟：「相爺像是早有準備？」
謝硯輕笑了一聲：「印子錢放得如此明目張胆，背後必有官府撐腰。我們只需等待時機便是。」
姜晚又問：「來清平縣不過兩日，這麼快便鐵證鑿鑿，怕不是一兩天的功夫。
你讓人提前在清平縣探查，莫非早就知道這裡的縣令有問題？」
謝硯唇角微揚，不置可否，淡淡說了句：「出門在外，把握先機總是沒錯的。」
姜晚沒再追問，心中暗忖他故作神秘。
但她也明白，這人做事向來走一步看三步。
此間事了，剩下未了的瑣事謝硯交代謝四處置。
謝四領了命，帶著幾個人留下來善後。
該封口的封口，該清理的清理，確保一行人離開之後不留痕跡。
◇ ◇ ◇
一行人輕車簡行，離開清平縣又走了幾日，終於踏進了南境地界。
官道兩側的景色漸漸變了，風裡帶著濕潤的水汽。
遠處山巒疊翠，雲霧繚繞，像是淡墨在宣紙上輕輕暈染開來。
進鎮的時候正是晌午。
鎮子不大，名叫青竹鎮，因鎮外漫山遍野的翠竹得名。
說是鎮，其實不過是一條主街貫通南北，東西兩側各有一條岔巷。
鎮子地處偏遠，往南再走兩日便是大胤邊境。
往西深入群山，山路崎嶇，除了獵戶和採藥人，少有人往。
主街不寬，青石板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兩側的鋪面鱗次櫛比。
客棧、茶肆、當鋪、雜貨鋪、糧行，一應俱全。
雖是邊陲小鎮，卻並不冷清。
往來客商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
鎮子東邊是一條河，水勢平緩，有小碼頭泊著幾艘烏篷船。
依山傍水，水路兩便，進可走官道，退可入深山。
這樣魚龍混雜之地，正是藏匿身形的好去處。
劉三當初正是藏身在這裡。
謝七和明城去客棧安置車馬行李，謝硯便帶著姜晚來到了鎮上最大的酒樓——醉仙居。
酒樓臨街而建，上下兩層，雕花的門窗，掛著紅燈籠，門口的招牌是黑漆金字。
這是青竹鎮最體面的地方了。
雖比不上京城的酒樓氣派，但在這裡已經算得上難得。
兩人並肩走進酒樓，在小二的引領下上了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二樓人不多，稀稀落落坐著幾桌客人，都是南來北往的行商。
姜晚點了幾道當地特色菜，又要了一壺清茶，靠在窗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
這裡的風土與京城大不相同。
女子多穿窄袖短襦，腰間繫著彩帶，頭上戴著銀飾，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響。
男子多穿對襟短衫，袖口挽到肘彎，露出曬得黝黑的手臂。
姜晚看了一會兒，正要收回目光，忽然間，她的視線定住了……
靠窗另一側的角落裡，坐著一個高大男子。
那人身著玄色雲錦袍，料子上乘。
面前的桌上擺著四菜一湯，菜色精緻。
他身後站著一個女子，灰衣束腰，面容清秀，低眉順目，垂手而立。
是彩霄，那日深巷中切下李啟仁手指的女子。
姜晚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朝謝硯看了一眼。
謝硯顯然也已經認出了對方，看起來倒是平靜得很。
那高大男子似乎感應到什麼，微微偏頭，朝這邊掃過來。
目光在謝硯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姜晚，嘴角彎了彎。
謝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那男子也點頭回應，隨即收回目光，繼續用餐。
兩個人，隔著一整座酒樓，心照不宣。
姜晚放下茶杯，壓低聲音：「是他。」
「嗯。」謝硯應了一聲。
他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