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
姜晚莞爾一笑,轉身拉開房門,朝院外揚聲喊了一句:「謝七。」
謝七正跪在院子裡出神,冷不防聽見夫人喊他,頓時一個激靈。
這聲音來得太及時了,比讓他一個人干跪著等發落強了百倍。
他一骨碌爬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小跑到門口,躬身應道:「夫人。」
「把那女子帶過來。」
謝七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謝七不敢多問,轉身便去了。
邊走邊在心裡嘀咕:還是殿下在相爺面前管用,方才相爺那一眼能凍死人,殿下一開口啥事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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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的吩咐以後可半點馬虎不得,他腳下不由得又加快了三分。
片刻之後,裴萱被帶到了後院正房門口。
她的眼眶還紅著,但眼淚已經止住了,低著頭站在門外,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樣。
姜晚坐在主位上,謝硯坐在她左手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著。
謝七退到門外站定,低著頭大氣不敢出,耳朵卻豎得老高:不會打起來吧?
他偷偷用餘光瞥了一眼,見明城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胸,一副等著看戲的架勢。
「進來。」姜晚的聲音自帶一股威壓。
裴萱低著頭走了進來,在姜晚面前站定,屈膝行了個禮:「夫人。」
姜晚從頭到腳將她打量了一遍。
裴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頭埋得更低了。
「你說你以賣藝為生,」姜晚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可有什麼看家本事?」
裴萱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姜晚一眼,又低下去:「回夫人,民女會彈琵琶,也會唱幾句小曲。」
「哦?」姜晚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嘴角彎了一下,「那便彈上一曲吧。」
裴萱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半夜三更真要聽曲,隨即應了聲,轉身去取琵琶。
裴萱坐下,抱著琵琶調了調弦,手指在弦上輕輕一撥,
一串清亮的音色從指尖流淌出來,圓潤飽滿,一聽便知是下過苦功夫的。
彈到動情處,裴萱微微抬起頭,目光越過琵琶落在謝硯身上,又飛快地移開。
姜晚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偏謝硯神色不動,只低頭喝著茶。
姜晚便也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安靜地聽著。
一曲終了,裴萱收指,琵琶的餘音在屋裡迴蕩了片刻。
她抬起頭看著姜晚,目光裡帶著一絲期待。
姜晚拍了拍手,嘴角彎了一下:「好。佳人如斯,該賞。」
她偏頭看了明城一眼。
明城會意,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走到裴萱面前,放在她身邊的桌上。
裴萱低頭一看,一百兩,夠普通百姓十年花銷。
她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瞬,隨即又恢復成楚楚可憐的模樣:「多謝夫人賞賜。」
「還有什麼拿手的曲目?」姜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都彈來聽聽。」
裴萱應了一聲,換了個姿勢,又彈起第二首。
《漢宮秋月》,比方才那首更纏綿幽怨。
一曲終了,明城又放下一張銀票,還是一百兩。
裴萱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繼續彈。
第三首《十面埋伏》。
這首曲子與方才那兩首截然不同,金戈鐵馬、殺氣騰騰,弦音鏗鏘如刀劍相擊,像是千軍萬馬在陣前衝鋒。
姜晚的手指原本在桌面上輕輕叩著節拍,此刻停了下來。
裴萱知道自己在被試探,卻不知如何收場。
明城又放下一張銀票。
第四首、第五首、第六首......
裴萱每彈一首,明城便放下一張銀票,桌上的銀票摞成了一小疊。
裴萱的手指越彈越快,額頭上滲出了細汗,弦音里隱隱透出一絲焦躁。
「夠了。」姜晚的聲音忽然響起。
裴萱的手指猛地停住。
她抬起頭看向姜晚,眼神里那層柔弱已經散了大半,露出底下清凌凌的光。
姜晚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裴萱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
「你的琵琶彈得很好,」姜晚笑了笑,「曲目也豐富,怕是下了不少苦功夫。
京城教坊司的樂師,也未必有你這份功底。」
裴萱的手微微顫了一下,「我......」
姜晚做了個噓的手勢。
「不著急解釋。你跪在地上的時候,雙膝併攏,上身挺直。」姜晚不急不慢地說著,「這是練過武的人才會有的習慣。」
姜晚伸出手,輕輕抬起裴萱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裴萱的眼眶還紅著,那雙眼睛裡帶著警惕和戒備。
「你是什麼人?」姜晚看著她的眼睛,「誰派你來的?」
裴萱的嘴唇動了動:「我……我只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無家可歸?」姜晚鬆開她的下巴,退後一步,目光掃過桌上那摞銀票。
「一個賣藝為生的女子,六百兩夠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可你卻絲毫不為所動。
你這身行頭,怕是比尋常富戶家的小姐還講究幾分。」
裴萱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
姜晚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也不急著逼她,反而輕輕笑了一聲:「不急,你好好想想。」
她頓了一下。
「替別人傳話的事~」姜晚的聲音放慢了些,「~最忌諱的就是替人拿主意。」
「今夜你先回去跟你主子商量一下,」姜晚轉過身,走回主位坐下,「明日,我想見見你的主子。」
裴萱沉默了片刻,隨即站起身來,深深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房門。
屋裡安靜下來,謝硯放下茶杯,看向姜晚:「夫人這齣戲,唱得倒是痛快。」
姜晚偏過頭,也笑了一聲:「老爺,不也看得挺熱鬧麼?」
謝硯又給自己斟了一杯,「各司其職。」
裴萱出了後院,進入前院,腳步未作絲毫停留。
她的步伐沉穩利落,與方才那個柔弱女子判若兩人。
走出燈籠光暈的剎那,她的身影便被濃稠的夜色吞沒了。
小鎮的夜很靜,裴萱沿著主街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宅院不大,青磚灰瓦,門臉樸素,與周圍的民居並無二致。
門口掛著兩盞燈籠,裴萱在門上叩了三下。
一長兩短,是暗號。
門,「吱呀」一下,打開了。
是彩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