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霄看到她,微微點頭,側身讓開。
裴萱閃身進去,門在身後無聲地合上。
院中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許多,青磚墁地,牆角種著幾叢翠竹,月光下竹影婆娑。
正房亮著燈,燭火從窗紙透出來,在院中鋪開一片暖黃的光暈。
彩霄走在前面,到了正房門口停下,微微躬身:「主上,裴萱來了。」
門內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進來。」
彩霄推開門,側身讓開。
裴萱低頭走進去,在門檻內三步處站定,單膝跪地,姿態恭謹:「主上,屬下無能,對方一下就識破了屬下的身份。」
高大男子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正是白日裡在醉仙居與謝硯隔桌相望的那個人。
他的面容在燭火下顯得冷峻而沉穩,看不出確切年紀,說他三十可,說他四十也可。
男子坐姿散漫,周身卻散發著一股讓人不敢怠慢的氣度。
他聽到這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說說看。」
裴萱低著頭,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直到最後姜晚那句「明日見主子」。
「那女子說,」裴萱頓了一下,「明日要見主上。」
蕭湛片刻後才開口:「你觀察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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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萱抬起頭:「回主上,那二人……不住在一起。女子住正房,男子住東廂。我故意引誘男子,女子似乎並無反應。」
裴萱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女子身邊有個護衛,拔刀的習慣是反手起勢。這個手法倒有點江湖上觀瀾閣的影子。」
高大男子目光沉了一下,沉吟片刻:
「她想見本侯,見上一面倒也無妨。在南境地界上,本侯倒沒什麼可擔心的。」
此人竟是鎮南侯蕭湛。
裴萱低下頭:「屬下辦事不力,壞了主上的安排,請主上責罰。」
蕭湛看了她一眼。
「起來。」他語氣平淡,「本侯沒想過你會成功。那兩個人,不是你能騙過去的。
本侯讓你去,只是想看看他們的反應。你做得很好,至少讓本侯知道了一件事。」
裴萱抬起頭,眼中帶著疑惑,卻不敢多問。
蕭湛沒打算說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彩霄。」
彩霄從門外進來,垂手而立。
「帶裴萱去後院。姓劉的綁在後院,隨她處置。」
彩霄應了一聲,轉身看向裴萱。
裴萱低頭行了一禮,跟著彩霄退出正房。
窗外的竹影在風裡搖晃了一下。
蕭湛望著夜色里模模糊糊的山影,低聲說了句:「總該有個了結了。」
◇ ◇ ◇
裴萱跟著彩霄穿過走廊,繞過影壁來到後院。
彩霄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打開後院柴房的門。
門內堆著乾柴和稻草,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
牆角蜷縮著一個人,雙手反綁在身後,嘴裡塞著一塊破布。
聽到門響,那人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油光滿面,一看便是養尊處優慣了的。
正是青竹鎮的劉員外,那個白日裡想要強納裴萱為妾的人。
如今他被綁在這裡,渾身發抖,褲襠已經濕了一片,刺鼻的氣味在狹小的柴房裡瀰漫開來。
裴萱站在門口,低頭看著他:「彩霄,出去。」
彩霄看了她一眼,轉身帶上了門。
門合上的那一刻,裴萱蹲下身,看著蜷縮在牆角的劉員外。
他嘴裡塞著破布,發不出聲音,只能「唔唔」地叫著,拼命往後縮。
裴萱歪著頭看他:「劉員外,才短短半日不見,你就不認得我了?」
劉員外滿臉驚恐。
今日偶遇時,這女子身段窈窕容貌清麗。
劉員外見色起意,本以為能輕鬆擄回府中,誰知如今被綁在這裡的竟是自己。
裴萱伸手,輕輕一扯,拽掉了他口中的破布。
破布落地的瞬間,劉員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姑娘!姑娘饒命!小人知錯了!
今日是我有眼無珠,冒犯了姑娘,求姑娘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
我願散盡家財,盡數贈予姑娘,只求留我性命!」
往日裡在鎮上囂張跋扈的氣焰,此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裴萱垂眸看著他貪生怕死的醜態,緩緩蹲下身與他平視:「散盡家財?
劉懷安,你覺得你那條骯髒的命,還有你滿身不義之財,能抵得過我妹妹一條命?」
妹妹?劉懷安嘴唇哆嗦著,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也是,八年了。」裴萱輕輕開口,「足以讓你這種人,忘乾淨自己造下的滔天罪孽。」
劉員外渾身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裴萱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刃。
她用刀尖挑了挑劉懷安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我來幫劉員外好好回憶回憶。」
裴萱手腕一翻,刀尖沒入他左肩半寸。
劉懷安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往前一縮,卻被裴萱按住了肩頭。
「八年前,南境那場戰事,你記得吧?」
裴萱拔刀,又落下去,在右邊肩頭同樣位置劃了一道。
「一對姐妹,父母死在蠻兵刀下。姐姐十四,妹妹十一。」
劉懷安渾身哆嗦,目光渙散,像是拼命在記憶里翻找什麼東西。
「走投無路,來青竹鎮投奔親戚,結果親戚早就搬走了。」
裴萱又一刀,落在他的左臂上,刀尖挑破皮肉,血沿著手臂往下淌。
「兩個孤女,為了活命在街頭賣藝。」
劉懷安痛得弓起了身子,嘴唇青白,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喘息。
他的視線模糊地落在裴萱臉上。
「某一日黃昏,」裴萱的手很穩,刀刃又落下去,「你帶著家丁上街,看中了那對姐妹。
姐姐也好,妹妹也好,你根本不挑,你都想要。」
劉懷安猛地瞪大了眼睛。
八年前的畫面浮上來。
「是你……你是當年那對姐妹里的姐姐……」劉懷安牙齒打顫,聲音斷斷續續,「裴……姑奶奶……當年之事,是我混帳,是我鬼迷心竅……」
「混帳?」裴萱低低笑了起來,「你一句混帳,就能抹平我妹妹所受的凌辱,抹平我們姐妹八年的血海深仇?」
然後裴萱反手一划,劃爛了他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