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萱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刀。
柴房的地上全是血。
半晌過後,裴萱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已經不成人形的東西。
八年前的事忽然浮現眼前。
那夜的雨下得很大。
裴薇性子剛烈。
面對脅迫,拼死反抗哭喊掙扎,徹底激怒了暴虐成性的劉懷安。
他惱羞成怒,喚來一眾家丁,當眾凌辱了那個小姑娘。
施暴之後,又將奄奄一息的裴薇隨手賞給了府中低賤的家奴。
當天夜裡,受盡凌辱的小姑娘,滿身傷痕地死在了冰冷的柴房角落。
死的時候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
裴萱回過神來頓時淚流滿面:「阿薇,姐姐替你報仇了。」
裴萱從柴房走出來時,眉眼間已經看不出半分異樣。
彩霄站在門外,見她出來,低聲問道:「了結了?」
裴萱輕輕點頭:「了結了。」
她走到院中的水井旁,彎腰打起一桶水,將雙手浸入水中,一點點洗乾淨。
彩霄走到她身邊,手裡捧著一疊乾淨的青布衣裳。
裴萱站起身,接過衣裳。
當著彩霄的面裴萱褪下那件沾滿血污的衣裙,換上乾爽的衣物,又將頭髮重新梳理整齊。
晨光從屋檐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素淨的面容上。
「裴萱,主上有吩咐。」彩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裴萱系好衣帶,轉過身來:「是,統領。」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晨光從雲層後面滲出來,將整座青竹鎮染成一派柔和。
鳥叫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此起彼伏地籠罩在小鎮上空。
裴萱整好衣裳走出小院。
街上還沒有什麼人,客棧的門虛掩著。
裴萱推門進去,徑直來到客棧後院門前,安安靜靜地等著。
◇ ◇ ◇
姜晚起得很早。
她靠在窗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犬吠聲。
昨晚裴萱踏出後院的時候,姜晚就讓人跟上去了。
明城隔著半條街記下了宅院的位置便退了回來。
天太黑,他沒看清門後站著誰,為了不打草驚蛇,也沒再靠近。
姜晚思緒卻已經飄到了別處。
站在南境地界,姜晚不知怎麼就想起了鎮南侯蕭湛。
兩年前那樁婚事,滿朝皆知,可她從頭到尾沒見過蕭湛一面。
彼時她在京城,那人在南境,隔著千山萬水,只粗粗看了一眼畫像。
然後那場大病之後,婚事忽然就退了。
鎮南侯府一紙奏疏進京,以「南境軍務繁忙、無暇顧及家室」為由,懇請解除婚約。
姜晚記得自己接到消息時,心裡鬆了一口氣。
畢竟她本就不願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
可現在回想起來,蕭湛退婚的時機,恰好在謝硯拜相前後。
那件事與謝硯有沒有關係?
姜晚抬頭看了一眼東廂的方向,謝硯屋裡的燈還暗著。
不知道是還睡著,還是壓根就沒在屋裡。
姜晚對著窗外的晨光無聲地問了一句:「謝硯,你是不是早就認識他?」
等一切妥當推門出院,裴萱已經在院門外站了好一會兒。
她今日臉上未施脂粉,素淨得像一朵剛出水的白蓮,與昨日那個跪地哭求收留的柔弱女子判若兩人。
看到姜晚和謝硯出來,裴萱走上前兩步站定,雙手抱拳。
姜晚眼神微動,軍中禮。
「夫人,爺,」裴萱抱拳道,再無半分昨日怯態,「昨夜失禮了。我家主上說,今日午時在醉仙居設宴款待貴客,以表歉意。」
姜晚打量了她片刻,只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裴萱直起身,看到姜晚神色從容,心中微微一動。
對方果然如主上所料,半分驚訝也無。
裴萱垂下眼,又施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退到前院時,裴萱迎面碰上了剛從廂房出來的謝七。
謝七像是沒料到她來得這麼早,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
裴萱卻只是略微頷首,腳下連停都未停,逕自從他身側走了過去。
晨光落在她筆直的背影上,青布衣裳乾淨利落,與昨夜那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人像是隔了一輩子。
謝七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廊拐角,訕訕地摸了摸後腦勺,轉身去備車了。
◇ ◇ ◇
午時,謝硯和姜晚準時到了醉仙居。
酒樓已清場,一樓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小二垂手站在角落。
掌柜親自迎上來,笑容可掬地將二人引上二樓。
二樓臨窗的位置擺著一桌酒席,冷盤熱菜葷素搭配。
酒是南境特產的竹葉青,酒色碧綠,清冽透亮。
高大男子坐在主位,彩霄立於他身後,垂手低眉。
正是蕭湛。
看到謝硯和姜晚上樓,蕭湛站起身,微微拱手。
面容藏在逆光里看不真切,但那份沉穩的氣度已經先壓了過來。
蕭湛目光沉靜地看著二人,視線在姜晚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可謝硯還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失神,隨即便被從容的笑意掩蓋過去。
兩人對視了片刻,誰都沒有先開口。
姜晚站在謝硯身側,打量著眼前這個高大男子。
越看越覺得熟悉,像是在哪裡見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不等她細想,那人開口了:「在下蕭湛。冒昧相邀,還望海涵。」
蕭湛?
鎮南侯蕭湛?
姜晚心裡猛地一跳。
畫像上的面容與眼前這張臉漸漸重疊,姜晚終於對上了號。
可姜晚沒想過剛踏入南境地界便會與他迎面撞上。
更沒想過他會如此坦然,半點遮掩也無,就這麼以真容真姓坐在了酒席主位上。
敢於如此亮明身份,這位鎮南侯倒算是個人物。
姜晚側頭看了謝硯一眼,謝硯倒是面色如常,仿佛「蕭湛」兩個字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個尋常名字。
謝硯微微拱手:「謝硯。蕭兄客氣了。」
既不在朝堂之上,便不必端那些繁文縟節。
謝硯這句「蕭兄」叫得自然,像是見了多年的故交。
蕭湛嘴角彎了一下,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坐。」
姜晚和謝硯在客位落座。
姜晚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這般大費周章地引他們入局,到底圖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