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霄上前斟滿三杯酒,悄無聲息地退回了蕭湛身後。
蕭湛端起酒杯,目光在謝硯與姜晚面上一掠,笑了一聲:
「謝兄,姑娘,今日這杯酒,是為裴萱那丫頭賠罪的。
她昨日冒昧登門,是蕭某管教無方。」
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他叫的是「姑娘」,而非「謝夫人」。
謝硯的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蕭湛,目光里便多了幾分審視。
姜晚指尖剛觸及杯沿,手腕便被一方溫熱輕輕按住了。
謝硯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
姜晚偏頭看他,只見謝硯神色如常。
只將姜晚的酒杯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對蕭湛道:
「我夫人不勝酒力,這杯酒便由在下代飲了。」
「夫人」二字咬得清晰。
蕭湛端著空杯的手頓了一瞬,抬眼看過來。
目光在謝硯與姜晚交疊的手上停了半息,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謝硯端杯仰頭,一飲而盡。
「蕭兄剛才的話言重了。」謝硯擱下酒杯,「不過……謝某確實不喜歡被人試探。」
這話直白得不留餘地。
姜晚不動聲色地瞥向蕭湛,想看他如何接話。
蕭湛倒也不惱,反而哈哈一笑,重新提起酒壺替謝硯滿上:「謝兄快人快語,是蕭某的不是。那蕭某以酒賠罪,再敬一杯。」
兩人又碰了一杯。
蕭湛眉梢微微一動,唇角便浮出幾分不加掩飾的欣賞來:「謝兄痛快。」
謝硯放下酒杯,笑了笑:「蕭兄先敬,我若不跟著,倒顯得不知禮數了。」
這話說得客氣。
姜晚坐在謝硯身側,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來一往。
蕭湛目光先從謝硯臉上移到姜晚身上,語氣裡帶著三分隨意:
「二位從北邊遠道而來,不知可還習慣南境的風土?」
謝硯答得淡然:「還好。南境景色秀麗,與北地大不相同。」
姜晚在旁靜靜聽著,只覺得這滿桌的酒香底下,全是試探。
幾巡過後,蕭湛擱下酒杯,狀似隨意地問道:「二位從北邊來,不知是路過,還是特意往哪處去?」
謝硯說:「南境。」
蕭湛嘴角彎了彎:「南境很大,單說一個『南境』,可不好找。」
謝硯便笑了笑:「所以才要自己來看一看。光聽人講,總不如自己走一遭來得明白。」
蕭湛聞言,神色里浮出幾分深意:「蕭某在南境待了許多年,一草一木都還算熟悉。
二位若不嫌棄,蕭某可以做個嚮導,帶二位四處走走。」
蕭湛這話接得熱絡,可落在謝硯耳朵里,卻是另一層滋味。
無事獻殷勤?
他不信。
謝硯沒有立刻接話,側頭看了姜晚一眼。
他把決定權交了過來。
姜晚會意,轉向蕭湛微微頷首,笑意盈盈:
「不敢叨擾蕭公子。更何況……特殊的節目就不必再有了吧?」
這後半句一出口,分明是把前事拎出來,不打算就這麼囫圇揭過。
蕭湛的目光落在姜晚身上,摻了點玩味:「姑娘說笑了。」
在南境的地界上,蕭某算是半個主人,招待不周是蕭某的錯,自然該將功補過。」
他仍叫的是「姑娘」。
姜晚但笑不語,不再接話。
這頓飯便這麼不咸不淡地繼續了下去。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上漸漸熱絡起來。
兩人從南境的山水聊到北地的風俗,從四季時令聊到各地的奇聞異事,竟越說越投契。
可兩人心裡都明白。
話說到此處,都還隔著那層窗戶紙。
蕭湛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語氣也比方才正經了幾分:「謝兄。」
謝硯抬眼看他。
蕭湛續道:「謝兄這一路走南闖北,見的人多,聽的事也多,消息想必是靈通的。可曾聽說過……軍糧案?」
謝硯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姜晚坐在一旁,袖中的手指收緊了。
她面上不顯,心跳卻沉了一拍。
軍糧案?蕭湛怎會突然提起這個?
是試探,還是另有所圖?
姜晚垂下眼帘,不動聲色地掃了謝硯一眼。
謝硯沒有立刻作答,只慢條斯理地放下酒杯:「聽說過。」
蕭湛點了點頭:「軍糧案牽扯甚廣,蕭某雖遠在南境,卻也時有耳聞。」
謝硯看著他,把話頭不輕不重地接過來,又撥了回去:「蕭兄對國事也如此關心?」
這話接得滴水不漏。
蕭湛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坦蕩而自然,連眼神都磊落得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蕭某身為大胤臣民,關心國事,不是應當應分的麼?」
蕭湛說得理直氣壯,倒讓人挑不出半分毛病來。
謝硯也朗聲一笑,重新端起酒杯:「蕭兄說得是。」
兩人碰了一杯,杯沿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席間的話頭至此便轉了個彎。
二人既以江湖稱謂相稱,便是有意與朝堂保持距離。
江湖有江湖的規矩,只講情義風月,不談廟堂權謀。
蕭湛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如今卻偏偏在酒酣耳熱之際,把軍糧案這樣的朝堂重事擺上了桌面,怕不只是臨時起意那麼簡單。
姜晚心裡清楚,這頓飯吃到這兒,才算是真正開始了。
正想著,屋檐上,有瓦片輕輕地響了一瞬。
姜晚不動聲色地抬了抬眼,視線餘光掃向謝硯。
與此同時,蕭湛的話也頓了一息。
蕭湛笑著道:「瞧我,說起這些便收不住。二位別見怪。」
姜晚心裡便有數了。
三個人都察覺了。
不過片刻,席上的談笑依舊。
風中傳來隱隱一絲輕微的破風之響。
是有人疾速掠過時衣袂擦過牆頭枯枝的動靜。
謝硯端著酒杯,漫不經心道:「南境,倒比想像中熱鬧些。」
蕭湛聞言,咧嘴一笑:「南境草木深,蟲鳴獸叫的,是比北地喧囂。不過~」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那動作舒緩得很:「再熱鬧的夜,也總有靜下來的時候。」
這話落在旁人耳中,無非是一句閒談。
可落在三人耳中,卻分明是一句應承:他的人在動了。
席上又推杯換盞了兩巡。
蕭湛的人回來了。
護衛在窗外回了一句:「主上,人服毒死了,正在調查來路。」
蕭湛沉默片刻:「去領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