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指尖抵著杯沿,一時沒接話。
那杯酒停在半空,像極了此刻的局面。
蕭湛也將酒杯緩緩擱下:「相爺不說話,那本侯就當是還沒了。」
他擱下杯子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此時,謝硯才緩緩開口:「侯爺久不在京城,有些事想必不太知曉。」
蕭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願聞其詳。」
謝硯像是憶起某個時刻,眸色微深,「帝後離世後,她身邊便再無所依。
孤身一人站在那個位置上,她獨自撐下來了。」
謝硯停頓了一瞬:「能以女子之身立於朝堂之上,侯爺覺得,這還不足以說明一切嗎?」
蕭湛轉過身來:「相爺的意思是?」
謝硯對上他的目光:「她不願意做的事,沒人能強迫得了她。」
話音落下,屋裡安靜了一瞬。
謝硯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樁舊事。
大公主姜姒,姜晚的姑姑,當年也是這般被一道和親的旨意送往了北狄。
不過兩年便再沒了音訊。
謝硯垂下眼,話鋒忽然一轉:「更何況,侯爺做這些是因為她,還是因為大公主?」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屋子裡的空氣靜了下來。
一股凜冽的殺意從蕭湛身上蔓延了出來。
門外,謝七原本倚著欄杆垂目養神,此刻直起身來,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對面的彩霄臉色也變了,腳步無聲地橫移半步,恰好封住了樓梯口的去路。
兩個人隔著一道走廊,誰都沒有動。
謝硯坐在原地,迎著那道殺意,平靜地看著蕭湛的背影。
片刻之後,蕭湛終於動了。
那股殺意也像潮水一樣收了回來,重歸於靜,快得仿佛從未出現過。
蕭湛轉過身來,冷意未散:「相爺今夜的話,似乎格外多。」
謝硯並不退讓,甚至往椅背上一靠,姿態從容:「本相只是覺得,侯爺應該分得清楚。
這世上最怕的,就是把人當成另一個人的影子來待。
你以為是在護她,可她未必想做誰的替身。
謝硯目光也沉了下來,「有些時候,你認為對的路,對她來說未必有益。」
蕭湛盯著他看了幾息,嘴角微動:「南境天高地闊,不比京城這潭渾水自在?」
「若她所求並非如此呢?」謝硯接得很快。
「頂著鎮南侯夫人的名義,於她而言,不過是從一種身份困於另一種身份。」
兩個人隔著燭火安靜地對峙了片刻。
蕭湛將目光移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沉默了一會兒,蕭湛開口道:「我原本的打算是,三年後以鎮南侯府的名義上書。
說公主久居南境水土不服,染疾不治。」
謝硯的指尖頓住了:「你要她假死?」
蕭湛轉過身來,「沒了『長公主』這個身份,那些身不由己的婚事自然也就作廢了。」
「之後天地之大,她想去哪裡,沒人能攔得住她。」
謝硯聽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侯爺的打算,本相聽明白了。只是......」
再次抬起眼時,他眼中鋒芒盡顯。
「往後有我在,沒人能負她。」
這句話落地時,剛才還在屋裡遊走的殺意,忽然靜了。
蕭湛看著謝硯,目光里那點冷意一點一點化開。
他忽然笑了一聲:「相爺這份心意,本侯方才領教了。」
蕭湛轉身回到桌邊,重新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當年那道賜婚旨意下來的時候,本侯托人打聽過她的意思。」
他抬起眼看向謝硯:「她不願意。」
謝硯微微一怔。
蕭湛坦蕩一笑:「本侯還不至於強人所難。她不肯的事,本侯不會拿她來賭。」
謝硯看著他,忽然道:「既如此,本相當年答應侯爺的事,如今依然作數。」
燭火在蕭湛眼底一跳:「相爺就不怕本侯以此作為要挾嗎?」
謝硯也笑了,難得地彎了彎嘴角:「侯爺會嗎?」
蕭湛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
他伸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入喉腸,燒過胸膛。
「如果一年後,她的婚事仍然由不得她自己做主。那本侯便以鎮南侯府的名義,親自下場了。」
謝硯怔了怔,隨即低笑了一聲:「侯爺這是不放心本相?」
「談不上不放心。」蕭湛坦然道,「是替她多留一條路。相爺應該不會介意吧?」
「不介意。」謝硯端起酒杯,朝蕭湛遙遙一敬,「不過怕是沒用上的時候了。」
蕭湛朗聲一笑。
兩人又靜靜坐了片刻。
蕭湛斂了笑意,語氣忽然沉了幾分:「有件事,原不該今晚說。」
謝硯看著他:「侯爺請講。」
二人竟不約而同地恢復了朝堂上議事慣有的樣子。
「下午來探查的人,有北狄的影子。」
謝硯眉心一跳:「北狄?」
「兵鐵上的紋路和制式,錯不了。」蕭湛轉過頭來。
謝硯沉吟片刻:「最近北狄活動似乎有些猖獗,或許和開春荒年有關。」
蕭湛點了點頭:「開春荒年,怕是邊境一年都不會消停。
北狄那幾個部族向來如此,今年只會更凶。」
謝硯道:「本相知曉了。會提早部署。」
蕭湛頓了頓,回頭看了謝硯一眼,目光里倒有幾分惺惺相惜:「相爺為國為民,辛苦了。」
「侯爺鎮守南境,護衛一方安寧,才是辛苦了。」
「軍中急報,明日我要返回大營。」蕭湛說道。
「此間之事,」他頓了一頓,「還是不要讓她知道了。」
夜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
兩人之間再無多餘的話,該說的都已說盡。
謝硯拱了拱手,轉身出了雅間。
回到客棧時,姜晚屋裡的燈還亮著。
謝硯在院中站了片刻,望著那扇窗,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 ◇ ◇
蕭湛帶著彩霄回了別院。
別院離醉仙居不遠,拐過兩條街便到了。
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燭光。
蕭湛推門進去時,腳步頓了一下。
裴萱正守在正房門口,顯然是一直候著。
她一見蕭湛,快步迎上前來,像是想說什麼。
蕭湛心頭掠過一絲異樣,正要開口問她。
正房裡忽然傳出一個清泠泠的聲音,午時酒席方才聽過:
「蕭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