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湛在門檻前站住。
廳中燈下坐著一道纖細的影子。
燈罩攏著光,只堪堪照亮她半張臉。
像。又不像。
姜姒從不會那樣坐著。
背脊挺直,下頜微抬。
那姿態不像在等人,倒像在等一個來赴約的對手。
蕭湛壓住那瞬間的恍惚,抬步跨進門檻,躬身一禮:「長公主殿下。深夜至此,有何見教?」
姜晚聽見那聲「長公主」時,眉梢微微一動。
看來這位蕭侯爺確實早已知曉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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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心中有數,倒省去了許多彎彎繞繞的客套。
姜晚抬起頭來看向他:「深夜冒昧登門,擾侯爺清靜了。」
她微微頷首,「不過有些話,白日裡不方便說,只能挑這個時候來。」
蕭湛緩步走到她對面的椅子前坐下,目光在姜晚臉上停了一瞬。
他已過不惑之年,半生戎馬,自問對許多事情也算看得通透。
可此刻他才真正體味到謝硯那句「她只是她而已」的分量。
蕭湛記憶里的姜姒,是那個永遠溫婉端莊的女子。
可眼前這個侄女,敢在深夜獨身踏入邊關重臣的宅院。
蕭湛忽然覺得,自己先前對她的所有揣測,怕是都落空了。
姜晚見他不語,微微笑了一下:「侯爺不必緊張。本宮來,是想和侯爺談一樁盟約。」
蕭湛微微挑了挑眉:「殿下的意思是?」
「實不相瞞......」姜晚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當年賜婚非我所願,想必也非侯爺本意。
鎮南侯府世代忠良,鎮守南境,不該被一道旨意綁進朝堂的渾水裡。
侯爺當年一紙退婚書送到京城,怕也是不願白白做了別人的棋子。」
姜晚看向蕭湛:「既然姻緣不成,不代表不能做盟友。
本宮與右相此行南下,為的是那樁與軍糧有關的案子。
侯爺在南境經營多年,手裡想必有些東西。
本宮手裡自然也有侯爺需要的東西。
朝堂上的風向、京中的動向,還有幾道被壓住的摺子。」
姜晚輕笑了一下,「侯爺,不如坐下來好好談談。」
蕭湛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她。
她說話坦蕩,不繞彎子,比他想得更利落幾分。
蕭湛沉默了片刻,開口:「殿下可知道,跟本侯談結盟意味著什麼?」
姜晚淺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哂然:「意味著女子干政?
意味著長公主府勾結朝臣?」
姜晚比了一個漫不經心的手勢,「世人說來,無非就這兩樣罷了。」
蕭湛朗聲一笑:「殿下就不怕本侯一紙奏摺進京?」
姜晚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侯爺會嗎?」
蕭湛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
他發現自己今晚已經被人用同一句話堵了兩次。
先是謝硯,後是姜晚。
這兩個人,連說話的腔調都如出一轍。
片刻後蕭湛緩緩開口,語氣里那點試探收了大半:「殿下深夜獨身前來,恐怕不僅僅是為了一張糧商的名單吧?」
姜晚聞言,唇角彎了一下:「侯爺果然是個明白人。」
「軍糧案的線索,本宮自然想要。」姜晚語氣不緊不慢。
「不過線索拿了,案子破了,也不過是扳倒幾個官員。
安國公在六部里隨便再填幾個人進去,那幾把椅子空不了三日。」
姜晚抬起眼。
「本宮想要的,是鎮南侯府十萬精兵。」
最後兩個字落地時,蕭湛身後的門無風自動,發出「吱呀」一聲。
蕭湛卻連眉毛都沒動,只望著她:「殿下這話,本侯可以當作沒聽見。」
姜晚笑了笑,「可本宮既然說出口了,就沒打算收回去。」
蕭湛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大胤開國時鎮南侯府便已封侯,歷經十二代,素來不參與朝堂爭鬥。」
姜晚卻並不退怯,反而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侯爺以為如今的大胤還是原來的大胤嗎?」
她目光清凌凌地看過來,「朝堂清明,文武各安其位,自然用不著侯爺插手。
可如今呢?趙太后垂簾聽政,安國公權柄滔天。
一旦有大廈傾覆的那天,鎮南侯府能獨善其身嗎?」
蕭湛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茶里。
他想起方才在醉仙居,謝硯問他的那句話。
「侯爺覺得,她想要的僅僅是被人庇護嗎?」
當時他沒有正面回答,此刻卻不得不面對那個答案。
她確實不是來求庇護的。
蕭湛重新看向這個年輕的女子。
只見姜晚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面上推了過來。
「這是先帝留給本宮的私印。見印如見先帝。」
姜晚看著蕭湛:「侯爺若願意結盟,這枚印便是信物。
本宮以先帝之名起誓。
日後無論朝堂如何動盪,鎮南侯府世代鎮守南境的權柄,永不旁落。」
蕭湛目光落上去,他認得這枚私印。
蕭湛話鋒突然一轉:「殿下獨自前來,右相知道嗎?」
姜晚眉梢動了動,像是對這個問題有些意外,一時沒有回答。
蕭湛忽而覺得有些好笑。
一個搶著往前護,一個偏要自己闖,倒真是誰都不肯落後。
蕭湛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牆角的書案前。
他從一疊文書底下抽出一張薄薄的紙,回到姜晚面前遞了過去:
「軍糧案涉及的幾個糧商,南境這邊的路數都在上面。
本侯查到的也有限,更多的東西被人擋在了外頭。
至於盟約的事,」蕭湛頓了一下,「容本侯再想一想。」
姜晚接過那張紙,借著燭火掃了一遍。
她將紙折好收進袖中:「這份情,本宮記下了。侯爺慢慢想,本宮不急著要答覆。」
姜晚站起身,朝蕭湛微微一福:「夜色深了,本宮就不叨擾了。侯爺早些歇息。」
蕭湛將她送到院門口。
姜晚跨出院門,身影很快融進了長街的月色里。
彩霄從暗處走出來,低聲問:「主上,要不要派人護送?」
「不必了,有人會護著。」蕭湛轉身往回走。
姜晚走了幾步,拐過牆角的照壁,忽然停住了。
巷子前方站著一道人影,身形挺拔,氣質沉穩。
姜晚借著月光看清了那張臉。
是謝硯。
迎著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