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城進來稟報的時候,面上帶著幾分無奈。
「殿下,那劉三滑不留手,什麼也不肯說。屬下不敢上手段,怕他一下子過去了。」
姜晚將團扇擱在膝上,淡淡道:「把人帶過來。」
明城應聲出去,「進去。」
門被推開,一個人踉蹌著跨過門檻。
謝七退到一旁,與明城一左一右守在門邊。
眾人一時沒開口。
劉三跪在那裡,脊背弓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劉三終於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
先是怯怯地往主位上看了一眼,謝硯坐在那裡,看不出喜怒。
他又偏過頭,看向窗邊的姜晚。
那雙眼睛望過來的時候,平靜又冷清。
劉三腦子裡「嗡」的一聲:這雙眼睛?
他突然額頭重重抵在地磚上:「恩、恩人……感謝恩人救了我爹……和、和小女阿媛……」
姜晚愣了一下,偏頭看向謝硯。
兩人眼裡是同一瞬間的恍然:阿媛?劉老丈?
誰也沒想到,這隨手結下的善緣,竟兜兜轉轉到了正主面前。
姜晚將團扇輕輕一轉,冷笑了一聲:「劉三,你倒是挺能跑?」
她想到阿媛一個半大姑娘獨自應付催債的潑皮,心裡那股火便壓不住:
「留阿媛一個人照顧你父親,一個人應付那些催債的,你倒跑得乾淨。」
劉三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我、我欠了債……還不起……我怕連累他們……」
他抬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後來我托人送銀子回去,每個月都送……可是……可是……」
劉三忽然抬起頭,燭光底下那張臉狼狽又可憐:「前些日子我回家才知道,那些銀子……他們從來沒收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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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看著他,只道:「站起來說話。」
劉三拼命搖頭,把額頭又往地上貼了貼,趴著不肯起來。
謝硯也不勉強,往椅背上一靠:「知道為什麼這麼多人找你嗎?」
劉三嘴唇哆嗦著:「我……我只是個做帳的……」
「趙爺……趙半城……他從來不跟我細說……他只讓我做帳……」
他咽了口唾沫,「我……我不知道……」
姜晚聽了一會兒,團扇敲了兩下:「那你是怎麼認識趙半城的?」
劉三縮了縮脖子,又開了口:「我當年欠了債,走投無路,差點跳了河。」
「是趙爺救了我,給了我一口飯吃,讓我在他手下做帳。
我從那天起就發了誓,這條命是他的,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姜晚冷冷看著他:「這些年你助紂為虐,就不替你父親想想?不替你女兒想想?」
劉三的眼淚又掉下來。
姜晚靜靜看著他,那目光里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冷峭。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謝硯忽然開口:「十餘年前,也有一批軍糧被劫了。」
劉三猛地抬起頭,茫然地看著謝硯。
「那批軍糧,」謝硯繼續說,「運往北境的路上被北狄人劫了。押運的官兵全被殺害。」
謝硯頓了頓,「只有趙半城,也就是當時的運糧使趙九,逃過一劫。」
姜晚偏過頭看著謝硯,目光微微一動。
這就是謝硯注意到這樁軍糧案的緣由?
一個本該死在二十年前的人,搖身一變成了富甲一方的糧商,又恰好出現在這一次的運糧名單上。
劉三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謝硯盯著他的眼睛:「這一次,趙半城接到消息的時候,什麼反應?」
劉三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
他終於小聲道:「以前遇到類似的事,他都不太在意,打點一下也就過去了。」
「可這次……這次不一樣。他聽說消息之後,臉一下子就白了,一直在說『怎麼會』……」
謝硯眉峰微微一動:「那段時間,趙半城在做什麼?」
劉三搖頭:「他都在書房待著。趙爺不讓我進書房,小人真不知道。」
話說到這個份上,屋裡的氣氛沉了下去。
就在此時,屋頂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緊接著,外面像有人打了起來,兵刃碰撞的聲響隔著屋頂傳來。
謝硯眼神一凝,示意謝七出去看看。
謝七無聲地推開門閃了出去。
「那些人為什麼要追殺你?」姜晚收回目光,話鋒一轉。
劉三還是搖頭,肩膀又縮起來:「小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姜晚看著他,目光沉沉:「劉三!看在阿媛和老丈的份上,我給你一次機會。你好好想想清楚。」
謝硯冷笑了一下:「是你自己說,還是我幫你開口。自己選一個。」
劉三嘴唇蠕動了一下。
「明城,帶他去前院,弄點吃的喝的。」
姜晚頓了一下,「別讓他跑了,外面可是有好幾撥人等著殺他呢。」
最後那幾個字說得極重。
劉三藏著話沒說,這誰都看得出來。
但今晚怕是從他嘴裡也掏不出什麼了。
得給他些工夫,讓怕意再浸一浸。
屋裡只剩姜晚和謝硯。
姜晚先開了口:「二十年前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謝硯抬手將那盞快要燃盡的燭火撥了撥:「當年的案子牽連甚廣,大胤朝怕是人盡皆知。」
謝硯收回手,「這次押運軍糧的人說,他們先是聽到號角聲,然後北狄人從兩側衝出來,把糧食搶走了。」
「所以,」姜晚的聲音放緩了些,「二十年前的案子,和這次,手法一樣。你懷疑有關聯?」
謝硯看向姜晚,「二十年前那一次,押運的官兵全死了;這一次,人倒是毫髮無傷。」
「殿下不也是因為這個,才留意到這樁案子的嗎?」
姜晚沒有否認。
明家明懷淵,她的外祖父,鎮北軍的統帥。
在她七歲那年,一夜之間從國之柱石變成了叛國逆賊。
「案發時我還太小,只知道一夜之間外祖父變成了叛賊,鎮國公府敗了。」
她頓了一下,「母后傷痛不已,最終難產而亡。
太子哥哥更是在母后出殯那夜,自縊身亡。」
姜晚偏過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朝中替外祖父求情的人,竟然全被牽連。
流放的流放,奪官的奪官。
其中最冤的,還是戶部尚書顧家。」
顧家……
謝硯的手慢慢攥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