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慢慢抬起手,伸進衣領里,從貼身處摸出一個布包。
他雙手捧著遞到謝硯面前:「小人……從不敢離身。
小人想過是不是因為這份文書,才會有這麼多人找小人,想扔掉。
後來想,即便是扔掉了怕也逃不了一死,還不如留著做個保障。」
謝硯接過布包打開,裡面是一份轉運文書。
紙張發黃,墨跡有些褪色,但字跡依然清晰。
上面寫著轉運的數量、路線、時間,落款處有兩個簽名。
謝硯的目光落在第一個簽名上:運糧官,趙九。
他偏頭看了劉三一眼,劉三低著頭,沒敢迎他的目光。
第二個簽名:北境轉運使,陸守正。
謝硯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瞬。
姜晚接過去,眉頭微微蹙起:「一份轉運文書,為什麼要放在身上這麼多年?」
謝硯的目光落在那兩個簽名上。
「趙九,當年的運糧官,後來的趙半城,已經死了。」
謝硯抬起眼:「陸守正,現在的漕運指揮使,正三品,管著大胤最肥的差事。」
姜晚心裡已經隱隱有了預感。
「而此人正是當年的北境轉運使,那個揭發戶部尚書顧彧,說他明知明懷淵通敵卻故意隱瞞不報的人。」
「案發後顧彧被下獄,死在獄中。陸守正則因此案升官發財,一路做到了漕運指揮使。」
謝硯目光裡帶著一絲冷峭的意味,「一樁案子,兩個家族的覆滅,最後成全的卻是一個人的錦繡前程。」
謝硯合上冊子,看向劉三:「趙半城去青州的時候,見過什麼人?」
劉三搖頭,一臉茫然:「趙爺不讓小人跟著。他一個人去的,回來就那樣了。」
劉三頓了一下,像是在費力回憶什麼,眉頭擰成一團,「不過……趙爺從青州回來之後,有一回喝醉了酒,說了一句醉話。
小人聽得不太真切,好像是什麼……『陸大人,你對得起我嗎』。」
謝硯和姜晚交換了一個眼神。
「劉三。」謝硯看著劉三。
劉三身子一繃:「小人……在。」
「如果你所說屬實,我給你一次機會。回家照顧好劉老丈和阿媛。」謝硯頓了頓,「自會有人護你安然無恙。」
劉三猛地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謝硯。
「如果你敢悄悄出境,」謝硯接下來的話,卻讓劉三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外邊可是有不少人在等著你呢,你猜你能不能活到明天?」
劉三嚇得拼命點頭:「不跑了,不跑了!小人再也不跑了!
小人……有時候半夜驚醒,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這些日子東躲西藏、提心弔膽,他早就受夠了。
如今有人願意保他性命,他哪裡還敢再有半分猶豫?
謝硯看了謝七一眼。
謝七會意,上前將劉三從地上扶起來,帶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踉蹌的腳步聲穿過院子,漸漸遠了。
姜晚偏過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俏皮:「都說相爺不近人情,鐵面冷心,我看不盡然。」
謝硯也笑了笑:「承蒙殿下誇獎,臣愧不敢當。」
姜晚嗔了他一眼,卻也沒再鬥嘴。
她正了正神色,把話頭拉回正事上:「方才那番話倒是提醒了我。
送劉三去大理寺的那撥人,應該就是蕭湛的人。
在南境能有這麼大能量的,只可能是他。」
姜晚偏頭看向謝硯,「可他為什麼要摻和軍糧案?跟當年的舊案,莫非有什麼關聯?」
謝硯端起茶杯淺抿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神色淡淡的。
可姜晚知道他在想什麼。
蕭湛怕是早就知道劉三藏在青竹鎮,卻一直按兵不動。
他把劉三從青竹鎮「請」出來,與其說是抓捕,不如說是把這份人情遞到他們面前。
如果昨日刺殺的是蕭湛的人,那他又何必費這番周折。
「當年的案子發生時,老鎮南侯還在,」謝硯擰著眉,
「蕭湛那時候一直待在南境,不曾北上。他能跟案子有什麼牽扯?」
二人都想不通。
一個遠在南境的侯府世子,跟千里之外的明家謀逆案,能扯上什麼關係?
可若說沒有關係,他為什麼布下眼線,把劉三送到他們面前?
姜晚蹙著眉,總覺得這件事裡缺了一環。
謝硯看著她皺成一團的臉,眸光忽然柔了幾分。
他斟了杯熱茶推到她面前,溫熱的白瓷杯壁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姜晚一怔,抬眼看他的時候,心裡不自覺地也鬆了一下。
她將那團理不清的思緒暫且擱下,目光落回桌上的文書上:「這份文書應該是關鍵。」
謝硯的目光也落在那兩個褪色的簽名上。
「陸守正。」他說。
「陸守正。」姜晚同時說出口。
兩人對視一眼。
這時,門外傳來謝七的聲音:「相爺,彩霄姑娘求見。」
「請進來。」謝硯吩咐。
門被推開,彩霄走了進來。
她一身利落的勁裝,走到屋中站定,微微躬身:「爺,夫人。」
「三日前的事,彩霄特來回復。」她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紙條,「經查證,那波人搶了一個商路的銅令。」
「鎮南侯府下了剿殺令,這才把這幾個人從暗處翻了出來。我們順藤摸瓜,抓住了幾個活口。」
彩霄側身朝門外示意了一下。
兩名護衛壓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雙手被反綁在身後。
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幾處,露出底下青紫交錯的傷痕,顯然已經被收拾過一輪了。
他被按著跪在屋中央,歪著腦袋,連抬頭的力氣都像是耗盡了。
彩霄低頭看了那人一眼:「這波人嘴很硬,像是受過訓練的死士。
另外幾個承受不住,已經死了。就剩這一個還喘著氣。」
她按著那人的肩膀,手上一使勁,那人的臉瞬間扭曲起來:「我說……我說……」
彩霄鬆了手:「說吧。」
那人喘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開口:「我們……從青州來。有人派我們來青竹鎮……殺一個人。」
謝硯和姜晚同時愣了一下。
青州?又是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