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半城去的是青州,陸守正的漕運指揮使衙門就在青州,如今連這波流匪也來自青州。
姜晚往前傾了傾身子:「你們的主人是誰?」
那人搖頭,聲音又低又啞:「不知道……我們只負責執行命令。」
彩霄手上勁道加重了兩分,拇指死死按在他肩胛骨縫裡。
那人的臉瞬間漲成紫紅色,額頭青筋暴突,終於熬不住地叫了一聲:「我說......我說!
之前有兩撥兄弟去柳河鎮執行命令,一個都沒回來。
之後主人就再也沒露過面,所有命令都是通過中間人傳的。
我們只管接活兒,不管來路。」
「柳河鎮?」姜晚眉梢一動,偏頭看了謝硯一眼。
他們剛出京城時遭遇刺殺的那個鎮子。
還在發愁找不到人,現在人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謝硯往前踱了半步:「你們跟軍中有什麼關係?」
那人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還在盤算什麼。
彩霄手上又加了三分力。
「青州糧秣大營!我們是青州糧秣大營的!「
這一聲喊出來,滿屋子靜了一瞬。
青州糧秣大營,北境軍的糧倉守軍,正經的官家編制。
謝硯笑了一聲,笑意沒到眼底。
「有意思。青州糧秣大營的兵,跑到南境來殺人。「
這青州城的水,可是有點深了。
彩霄抬手示意護衛將人帶下去。
謝硯從懷裡取出一個信封遞給彩霄:「劉三此人關係重大。我想託付給蕭兄,請侯爺護其周全。」
彩霄接過信封,直接收入袖中。
她抬起頭,看著謝硯,目光坦然:「主上臨走前說過,但凡貴客有所請,無有不應。
鎮南侯府定會護劉三在南境周全。」
謝硯點了點頭,「多謝彩霄姑娘。」
彩霄行了一禮,轉身走到前院,帶著劉三離開了客棧。
人走了,客棧一下子安靜下來。
謝硯回到桌邊,將那份轉運文書重新展開,「到了青州,也許就有答案了。」
「看來,相爺又要陪我去一趟青州了。」姜晚沖他眨了眨眼。
「陛下旨意本就是要我巡查漕運,青州本就是必經之地。咱們明日一早就動身。」謝硯說。
姜晚笑應道:「好。」
謝硯目送姜晚出了門,在桌邊坐了片刻。
他從隨身的行囊里取出另一封信,沉吟了一會兒,終於抬步出了門。
姜晚的房間亮著燈,暖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
謝硯在門口站了兩息,抬手叩了叩門。
「進來。」姜晚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謝硯推門進去。
姜晚正坐在燈下,手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冊,見他進來便合上書頁擱在一旁:「相爺這麼晚了,有事?」
謝硯將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一封給李太尉的信,臣想請殿下過目。」
姜晚低頭看了一眼那封信,又抬眼看向謝硯,目光里浮上一層玩味的神色。
太尉李執衡,掌管天下兵馬調度。
是她那位未婚夫婿的父親,她的准公公。
謝硯要往太尉府去信,干她何事?
朝堂上的公文來往,他堂堂右相,哪裡需要拿給一個長公主過目?
姜晚靠在椅背上,心裡明鏡似的:這隻老狐狸,怕不是拐著彎子想探探她對那樁婚事怎麼想罷了。
她唇角微微一彎,卻沒有伸手去接那封信:「朝堂上的事,本宮不便過問。」
謝硯像是早就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也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殿下不看也罷。不過信里的內容,臣想殿下心裡有個數。
臣將北狄的消息轉達太尉,順帶問了一句,李公子在北境的近況。」
謝硯說「李公子」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平,姜晚卻聽出了一點別的意味。
「相爺這是替本宮操心婚事?」姜晚歪了歪頭看他,語氣裡帶著三分調侃七分試探。
「是。「謝硯答得乾脆利落。
姜晚愣住了,沒想到他一下子就承認了,連個彎都不繞。
「殿下對這門婚事有何想法?」謝硯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姜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面上笑意淡了幾分:「李公子的事,本宮自有主張。」
謝硯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知趣地退回去。
他往前微微傾了傾身子,不依不饒地追問:「是何主張?」
姜晚沉默了兩息,終於說了句實話:「這門婚事目前退不得。」
謝硯的表情在聽到這句話時肉眼可見地淡了一分。
他垂下眼,再抬起來時已恢復平靜:「殿下說的是。臣告退了。」
謝硯站起身,落寞地轉身往門口走去。
姜晚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謝硯。」姜晚叫住他。
謝硯在門口站住,回過頭來。
姜晚看著他的眼睛,放低了聲音:「再過些時日,我自會解除婚約。」
謝硯唇角慢慢彎起來,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藏都藏不住,哪裡有剛才半分的落寞。
姜晚愣住了。
她盯著他那張轉瞬間換了晴天的臉,一息之後才反應過來。
這個人,這個堂堂右相,方才那副落寞的模樣是裝的?
他故意露了那一瞬的黯淡,就等著她補這一句。
姜晚對著那扇即將合上的門輕輕「哼」了一聲,恰好能讓他聽見。
謝硯笑著抬手拱了拱:「殿下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趕路。」
說完便轉身帶上了門。
姜晚對著那扇關上的門,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老狐狸~
◇ ◇ ◇
次日清晨,天光剛亮。
姜晚和謝硯來到前院時,謝七和明城已經在等著了。
馬車停在客棧門口,護衛們散在四周。
謝七上前一步:「爺,都準備好了。」
謝硯點了點頭:「出發青州。」
馬車緩緩駛離青竹鎮,車輪碾在官道上,一路向北而行。
半個月來,一行人日日破曉趕路、暮色歇腳,沿途風光漸漸變換。
南方秀氣的水田綠樹慢慢減少,換成北方大地的蒼茫粗糲。
一樁陳年舊案,令二人心中都有些鬱郁,話也比平日少了許多。
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天傍晚,夕陽染紅天際,漫天晚霞鋪落大地。
遠方一座巍峨城池的輪廓清晰浮現。
青州城,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