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穿過城門,青州的喧嚷從四面八方湧進車廂。
姜晚放下車簾,偏頭看了一眼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開口:「青竹鎮跟這兒一比,當真算得上世外桃源了。」
謝硯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窗外:「青竹鎮依山傍水,偏安一隅,日子是安生些。青州嘛……」
他頓了頓,「雄踞江北要道,扼守濟水咽喉,水陸交匯之地,自然熱鬧。」
「熱鬧歸熱鬧。」姜晚靠回車壁,「方才一路看來,碼頭上的漕船比百姓的漁船多出十倍不止。」
謝硯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大胤立國以來北境邊關常年不寧,胡人屢屢南下。
十萬邊軍駐守北疆,糧草補給便是朝堂頭等大事。
朝廷為縮短糧道、方便調度,特意將漕運指揮使衙門設在青州。」
「江南數百萬石漕糧順著河道一路北上,盡數匯聚到青州碼頭。」姜晚接道,
「到了這裡,卸貨入倉,再換陸路,數千車馬日夜兼程往北運送。」
她偏過頭看向謝硯,「這套水陸轉接、南北聯運的法子,本是良策。」
「是良策。」謝硯迎上她的目光,「可良策落到人手裡,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北疆邊防安穩了,青州城下卻滋生出一片畸形的繁華。
每年數百萬石漕糧過境,牽扯千萬銀兩的利益。
買糧的銀子、運糧的腳錢、倉儲的耗損、沿途的厘金,一筆一筆加起來,足以撬動人心。」
姜晚輕輕「呵」了一聲。
各色人等圍著漕運這塊肥肉相互勾結。
倒真是……一座城養肥了一群人。
兩個人目光相觸,誰也沒有說話,但彼此心裡都清楚。
這趟青州之行,怕是不會太平。
說話間馬車已穿過城門駛入城中腹地。
街道寬闊規整、縱橫交錯,把整座城池劃得條理分明。
街頭往來的百姓,市井閒談十句里倒有七八句離不開漕運。
整座青州城大半百姓的生計富貴都和這條河道緊緊綁在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謝七沒有走城中熱鬧惹眼的主街,專挑僻靜迂迴的小巷穿行。
七拐八繞之後,馬車最終停在一間毫不起眼的客棧門前。
門面樸素簡陋,混在兩側民居中幾乎看不出痕跡,卻也正因如此,最是安全穩妥。
謝七利落翻身下車,先行進店打點。
一炷香的功夫,他走出客棧,垂手躬身回話:「爺,夫人,房間已經收拾妥當,一應物件齊備,可以安心歇息。」
謝硯率先下車,身形穩穩落地。
他轉過身,自然而然地抬手,掌心朝上遞到車簾邊。
這一路南下北上,每到下車的時候,這隻手都會這樣伸過來,倒像是習慣一樣。
姜晚眼底微動,輕輕搭上他的掌心,借力穩步下車。
姜晚一身素衣,身姿綽約,落地時裙擺輕輕漾開,與謝硯並肩而立。
待她站定,謝硯才緩緩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
方才眉眼間的溫柔暖意盡數收斂,目光清淡銳利地掃視了一圈四周。
二人並肩抬步,走入客棧。
店內空間不算寬敞,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櫃檯後站著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正是客棧掌柜。
她眉眼間天生帶著三分笑意,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
「二位一路奔波辛苦了,」掌柜放下茶盞,「房間早已備好,日常所需一應俱全,只管安心歇息。」
說完又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嫵媚,倒像是熟稔的鄰家嫂子在招呼串門的親戚。
姜晚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位婦人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層薄繭。
一個客棧掌柜,手上怎麼會有那樣的繭子?
謝硯溫聲道:「有勞掌柜費心。」
客房在後院,清幽僻靜,徹底隔絕了前院的人來人往。
謝七退下後仔細巡查了前後院落,確認沒有暗藏眼線方才放下心來。
而原本守在櫃檯前的客棧婦人,此刻已經收斂了方才那一身慵懶隨性的風情。
她快步往後院客房走去,輕輕叩了兩下房門。
屋內謝硯與姜晚對視一眼。
謝硯神色平靜,淡淡開口:「進。」
婦人推門而入,進門第一眼,目光便落在了姜晚身上。
她名喚夏禾,是謝硯安插在青州多年的暗樁。
平日裡以客棧掌柜的身份蟄伏,專門打探城內情報、接應己方人手,多年來只對謝硯一人密報。
以往謝硯外出巡查,從不帶外人近身,更無女子隨侍左右。
此刻見姜晚靜靜立在一旁,身姿卓然、氣度不凡,夏禾心中不免遲疑。
此番要稟報的都是青州漕運的核心隱秘與機密布局,尋常外人絕不能聽聞。
夏禾拿捏不准姜晚的身份,不敢貿然開口,只低低喚了一聲:「主上。」
謝硯將她這點細微神色盡收眼底,溫聲道:「但說無妨。」
短短四字,分量十足。
這是在告訴夏禾,姜晚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所有機密皆可當面稟報,無需避諱。
夏禾心中一凜,當即收斂所有遲疑,躬身垂首正色稟報:「回主上,自您離京後,陸守正動作頻頻,一直在暗中布局應對核查。」
夏禾稍作停頓,又繼續補充道,「韓中丞近日頻繁出入糧秣大營,多方周旋調和各方勢力。
他頂著壓力穩住局面,期間遭到陸守正心腹的刻意刁難。」
謝硯靜靜聽完,眼底神色漸漸沉了下來。
一切果然如他所料。
這段時日陸守正已在布局補救,妄圖遮掩罪證。
若不是韓璋多方周旋牽制,他這大半年來暗中布下的局面恐怕早已盡數作廢。
「我知曉了。」謝硯微微頷首,沉聲吩咐,「你繼續探查。」
「是。」
夏禾恭敬應聲,躬身行禮後退了出去,輕輕合上房門。
走到後院小徑,夏禾恰好撞見守在院中的謝七,笑著迎了上去。
二人本就相識,夏禾看了一眼緊閉的客房房門。
夏禾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壓低聲音:「七爺,主上身邊那位姑娘?……」
她沒把話說完,但尾音往上一挑,意思全在裡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