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蒙蒙亮,謝硯便醒了。
他翻身坐起,卻勾起了許多年前的舊事。
外祖將他扔進漕幫那年,他滿心戾氣。
直到沈清揚仰著臉,軟軟喊了一聲「硯哥哥」,那聲音讓他驀地想起宮裡那個糯糯的小姑娘。
就是那一聲,讓他從泥潭中爬了起來。
此刻,隔壁隱約傳來輕微的動靜。
謝硯心念一動,不由自主地起身推門。
姜晚正坐在銅鏡前簪發,謝硯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她。
姜晚一怔,她從未見過謝硯這般失態。
肩頭微微一僵,卻沒有掙開。
謝硯抱了片刻,才低低開口:「夫人,今日想帶您去見一個人。」
姜晚放下玉簪,轉過身來,「誰?「
「漕幫副幫主,沈清揚。」謝硯頓了一下,「也是……我年少時的朋友。
此人在漕幫身居高位,漕運底下的彎彎繞繞,沒有比她更熟的。」
姜晚眉梢微挑,略感意外:「陸守正把持青州漕運這麼多年,此人敢跟他唱反調,倒是不多見。」
「她是漕幫老幫主的孫女,跟陸守正不是一路人。」謝硯回道,「雖在江湖,心裡卻有一桿秤。」
謝硯向來不肯輕易誇人。
能讓他說出這樣的話,姜晚倒真來了興致,想看看這位幫主孫女究竟是何等人物。
兩人一路出了客棧,往城東濟水碼頭走去。
只見漕船密密麻麻擠在河道兩側,桅杆如林。
船工扛著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吆喝聲、號子聲、貨物落地的悶響攪成一團。
整座碼頭喧嚷雜亂,是青州城最魚龍混雜的去處。
碼頭後頭窄巷縱橫,藏著許多不起眼的鋪面和民居,避人耳目,極是隱蔽。
巷子盡頭有間小酒館,門面不大,陳設也簡陋,尋常只做漕工和腳夫的生意,稍有身份的權貴根本不會踏足。
沈清揚特意把碰面的地方約在這裡,這份心意故人自然懂得。
難得的是姜晚也不曾嫌棄,一路跟著謝硯穿過窄巷,一絲勉強也沒有。
謝七帶了幾個暗衛混跡在碼頭的人流里,三三兩兩散落在酒館四周。
午後時分,店裡客人不多,幾個漕工坐在角落裡低聲說話,沒人留意進來的人。
謝硯護著姜晚進入裡間。
剛坐下不久,門便從外頭推開,一道利落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
來人一身緊身男裝,墨發高高束起,腰間掛著一柄短刀。
眉目之間滿是英氣,正是漕幫副幫主沈清揚。
沈清揚目光一掃,瞧見靠窗坐著的謝硯,又順帶看了他身側的姜晚一眼。
隨即她若無其事地走上前來,大大方方落座。
沈清揚拎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先沖姜晚點了點頭,算是江湖上的禮數:
「這位姑娘瞧著面生,氣度不凡,想必是遠道而來的貴客,幸會。」
姜晚也點頭回禮,暗自打量眼前這個女子。
沈清揚這才轉向謝硯,笑著打趣道:「好幾年不見了。謝相如今在朝堂上風光,人人都敬著怕著。
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踏進這種破巷小店了呢。」
世人常說權勢最磨人心,多少少年得志之後漸漸就疏遠了舊日朋友。
沈清揚嘴上說得輕巧,心裡卻想親眼看看。
十年過去,謝硯還是不是從前那個謝硯。
謝硯也抬眼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感慨。
當年那個成天跟在他後頭搗蛋的假小子,如今已經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副幫主。
眉目間儘是利落的氣場,再不是從前那個滿街瘋跑的野丫頭了。
算一算,距離上次見面,也有數年光景了。
謝硯收了笑意,正色道:「清揚,我這次回青州,只為辦一件事。」
沈清揚把碗裡的烈酒一口灌了下去,碗底磕在桌面上。
她抹了把嘴角,直視著他:「謝硯,你一年前讓路景行帶話回來的時候,我就知道遲早會有今天。」
她沒說的是,那個深夜她聽完路景行的話之後,一個人站到了天亮。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活法,可有些事不是躲著就能裝作看不見的。
這一步踏出去就是跟整個青州漕運的頂上勢力為敵,稍有不慎命都保不住。
可念頭轉了幾轉,眼底的猶豫慢慢散了,剩下的只有坦坦蕩蕩的爽利。
「廢話不多說。」沈清揚重新倒滿一碗酒,「你要查的人,我一直在替你盯著。
但眼下風頭緊,我只能想法子把你約到這兒來碰面。」
謝硯點了點頭,這才正式替兩人引薦:「清揚,方才還沒好好介紹,這位是姜姑娘。」
又對姜晚道:「這位便是沈清揚,漕幫副幫主,我年少時的舊友。」
沈清揚聽了,認認真真朝姜晚看了過去。
只見這位姜姑娘身上並無珠翠華飾,卻自有一股清貴之氣。
眉眼沉靜,坐姿端穩,那份從容矜持的氣度絕非尋常人家養得出來。
沈清揚在江湖上混了多年,常年周旋於各色人等之間,只這一眼便斷定這位姑娘來頭不小。
再一琢磨方才那個「姜」姓,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大胤王朝,皇室正是姓姜。
沈清揚暗自咋舌:乖乖,這可不得了。
眼前這位姜姑娘,不是宮裡的公主便是宗室里的郡主,實打實的金枝玉葉啊。
沈清揚對著姜晚抱拳行了個江湖禮,口中說著「幸會」,心底卻早已翻起驚濤駭浪。
難怪?
沈清揚暗暗咂摸。
難怪謝硯這般清醒寡淡、素來不近女色的人,會一路把人帶在身邊。
原來是天家貴女。
這滿朝上下,能讓謝相這般上心的,怕也只有天家貴女了。
姜晚淡淡回以淺笑,溫和有禮,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
沈清揚伸手去夠酒罈時,袖口往上一滑,露出一截小臂。
上頭縱橫交錯地布著舊疤,刀傷、燙傷,深淺不一,顯然是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
這些疤在京城貴女里是絕不會看到的。
可沈清揚把袖子往下一捋,毫不在意地繼續倒酒。
姜晚垂下眼睫,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
她自幼長在深宮高牆之內,見慣了朝堂詭譎、人心叵測。
半生所見的人情往來,大多是互相算計、利益捆綁。
此刻忽然覺得,有些人的坦蕩,比一杯熱茶更暖人。
沈清揚從懷裡摸出一塊泛黃的舊帛,推到兩人面前。
帛上歪歪扭扭畫著一幅漕運路線圖,角落裡用細筆密密寫了三個小字:
「糧換鐵」。
謝硯的臉色變了。
姜晚盯著那三個字,瞳孔驟然一縮。
軍糧換兵鐵。
陸守正所圖的,莫非從來不只是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