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正出神,明城從外頭進來,垂手立在門邊,目光往她這邊一遞,便是有事要稟的意思。
她心領神會,順勢起身,對二人道了句「你們先聊」。
姜晚徑直出了裡間,給他們留出敘話的空檔。
沈清揚常年遊走於市井風波之間,心思通透,眼力也毒。
方才姜晚在時她不便細看,此刻人一走,沈清揚便留心往謝硯臉上多瞧了幾眼。
這一瞧便瞧出了門道。
謝硯素來對萬事淡然,更不會對誰格外上心。
可今日自始至終,謝硯的目光總會不經意地跟著這位貴女。
溫柔專注,繾綣內斂。
這般下意識的偏袒與留意,絕非尋常同伴該有的模樣。
沈清揚眼底瞬間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好奇心與促狹心一齊涌了上來。
她微微前傾,擠眉弄眼地悄聲打趣:「謝大人,說真的。
這位姜姑娘,是不是你藏在心底,從來不肯對外言說的那個人?」
謝硯沒有否認。
他眸色微微一柔,抬眼望向不遠處置身廊下與明城說話的姜晚。
就是這一瞬的沉默,比什麼都來得分明。
沈清揚徹底瞭然,心中通透,笑意更濃了。
果然是她。
能讓謝硯記掛多年,念念不忘的人。
可笑意未落,沈清揚又多留了一個心眼。
姜姑娘端坐時溫和大方,待人接物從容有度,可周身始終縈繞著一層淡淡的疏離。
她對自己客氣,對謝硯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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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處妥帖,既不過近,也不至於生分。
沈清揚心裡便有了數。
定然是謝硯這個內斂克制、不善風月的木頭,心思藏得太深,從未主動表露過半分。
也難怪天家貴女不敢輕易交心。
沈清揚眨巴著眼,湊近了追問:「我說謝大人,你該不會……還沒跟人家表明心意吧?
人家連你什麼心思都不曉得,你讓人家怎麼接你的茬?」
謝硯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淡淡說了句「此事不急」,便不再多言。
他既不想多談自身私事,沈清揚也便不好再追問,可心裡那團火已經被撩了起來。
沈清揚把胸脯一拍,豪氣十足地打包票:「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你不好意思開口,我來幫你,保准幫你搞定!」
謝硯看著她躍躍欲試、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心底莫名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正要開口攔她,話還沒遞出去,沈清揚已經風風火火地起身出了門,哪裡還攔得住。
謝硯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
次日一早,往常一身勁裝、利落颯爽的漕幫副幫主,徹底換了模樣。
沈清揚褪去慣常的江湖男裝,換了一身素雅溫婉的淺色長裙,硬生生扮出了幾分溫柔。
只是這身打扮落在她身上處處透著違和。
走路裙擺絆腳,抬手袖子太長,渾身都不自在。
沈清揚硬是咬牙忍了。
謝硯負手立於廊下,冷眼看著這番折騰,面無表情地開口:「你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幫你呀!」沈清揚眨了眨眼,「你不懂。」
謝硯長嘆一口氣:「所以你就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模樣?」
沈清揚揚了揚下巴,眼神狡黠又篤定:「管用就行。」
一整個上午,沈清揚像塊膏藥似的貼在謝硯身側,半步不離。
謝硯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
聲音又甜又膩:「硯哥哥~上個月漕幫有三條船,半夜在濟水河口被攔了~」
謝硯面無表情。
姜晚坐在廊下翻開書頁,目光落在「北境戍邊志」幾個字上。
沈清揚甜膩的聲音又從那邊傳來。
她拉了拉謝硯的袖子:「~船上裝的是北境冬糧,官憑、漕司火印,一樣不差~」
謝硯抽回袖子,側身避開。
話音落下,沈清揚自己先打了個哆嗦,小聲嘀咕:「……肉麻死了。」
可餘光瞥見姜晚正從迴廊那頭走來。
沈清揚立刻又換上那副甜膩笑臉,再度黏上去:「可陸守正的人說,糧是霉的,要就地封存呢~」
姜晚倒是見過不少宮裡頭爭寵的妃嬪。
這位沈姑娘,演戲的功夫實在不到家。
姜晚神色如常地從兩人身側走過,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等姜晚走遠,沈清揚垮下臉來,湊到謝硯耳邊壓低聲音:「怎麼回事?她怎麼連看都不看一眼?」
「沒進官倉,也沒回船上。」沈清揚神色一正,收了方才的嬉鬧,「憑空沒了。」
北境冬糧,那是邊防三十萬將士過冬的命脈。
剛出了軍糧案,這次冬糧再丟失,怕是北境不用打自己就亂起來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
沈清揚變著花樣地往謝硯身邊湊。
遞茶、遞點心、湊在他耳邊說悄悄話,花樣迭出。
謝硯從最初的皺眉,到後來的面無表情,再到最後乾脆充耳不聞。
他活到這個歲數,頭一回覺得日子這麼難熬。
而姜晚該看書看書,該寫字寫字。
沒人知道的是,姜晚心裡竟浮起一個念頭。
沈姑娘演得這般拙劣,謝硯居然沒有出言拆穿。
以謝硯的脾氣,被人這樣黏著鬧了一上午,早該冷著臉把人轟出去了。
可他沒有。
姜晚目光釘在「北境戍邊志」五個字上,一頁也沒翻開。
沈清揚終於熬不住了,一屁股坐到石凳上,雙手抱臂,滿臉困惑:「不對啊……怎麼會半點反應都沒有?」
謝硯不想接話。
沈清揚掰著手指頭數:「我鬧得這麼明顯了。
她但凡有半分在意,總該露些情緒出來吧?」
沈清揚抬起頭,一臉認真地看著謝硯,「你說……姜姑娘是不是對你當真毫無情意?」
謝硯沉默片刻。
沈清揚抓了抓頭髮,百思不得其解:「可你眼底那點心思分明藏都藏不住,她不可能看不出?」
這兩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硯卻忽然站起身,朝院外揚聲道:「謝七。」
謝七應聲而入。
謝硯頭也不回:「去請路景行過來。」
沈清揚「噌」地站起來,臉色大變:「!!你叫他來做什麼?!」
謝硯冷笑一聲:「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