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揚看著謝硯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心裡「咯噔」一下。
謝硯轉身看向她:「讓路景行來教教你,什麼叫分寸,什麼叫穩重。」
沈清揚臉都綠了:「謝大人!你......你不至於吧?!」
謝硯冷笑一下:「至於。」
沈清揚臉上頓時寫滿「完了」兩個大字。
整個漕幫上下,無人能管束得住沈清揚。
她性子野,膽子大,老幫主對她更是百般縱容,養出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
可唯獨面對路景行,她打心底里發怵。
路景行性子溫潤,看似謙和無害,卻最是能拿捏她的性子。
謝七傳話後不多時,一道素色長衫的身影緩步走入巷中。
路景行素來整潔,氣質儒雅,周身自帶一股書卷清氣。
他不似江湖人那般凌厲張揚,也不似官場人那般深沉世故。
立在喧鬧的市井裡,便是乾淨通透。
路景行遠遠就看見了垂頭喪氣的沈清揚,眼底掠過一瞬驚艷。
沈清揚今日一襲淺色長裙,一身裝扮忽然柔和下來,竟有種說不出的好看。
路景行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走近。
走到面前時,他輕聲開口:「又胡鬧了?」
沈清揚別過臉,硬撐著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反倒添了幾分彆扭:「我沒有胡鬧,我是幫謝大人辦事。」
路景行也不多拆穿,只微微側身,對著謝硯躬身行了一禮:「謝相。」
一聲稱呼,不卑不亢,既敬他朝堂權位,也守著江湖分寸。
謝硯點了點頭,示意他入座。
路景行在謝硯對面落座,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箋推到桌面正中。
「相爺,上個月消失的那批糧的蹤跡,我查到了。」
沈清揚「嗯?」了一聲湊過來。
路景行指尖點在紙箋中央:「官面上報的是『霉變損耗、入倉核銷』,但糧根本沒進官倉。
轉運線路被拆成了三段:先走濟水東線入城外十里舖,換船後改走旱路往西,最後落進三座私倉。」
「私倉?」謝硯目光沉下來,「誰的名下?」
「明面上掛著一家叫『永昌』的商號,往來帳目乾淨,查不出毛病。」
路景行頓了頓,「但永昌的大掌柜王容與,三年前是陸守正的漕司書辦。」
沈清揚咂了咂嘴:「這人做事還真是一層套一層。」
路景行沒有接她的話,繼續對謝硯道:「還有一事。這批糧的流向,不止是囤積。」
「陸守正打算用這批軍糧換兵鐵。以前他走的是蘭苑盛會的路子。
三個月一次,借著詩酒唱和的名義暗中交易。但這次他改道了。」
謝硯抬眼:「改了什麼道?」
「長風鏢局。」路景行聲音沉了半分,「他想借鏢局的商路,繞過漕司的查驗關口,把糧運出關,直接跟北狄那邊搭上線。」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謝硯沒有立刻開口。
他垂眼看著紙箋上那幾行墨字,指腹慢慢摩挲著杯沿,片刻後點了點頭。
「這條線,繼續跟。」謝硯看向路景行,「長風鏢局那邊,我來想辦法。」
路景行微微頷首:「是。」
正事說完。
謝硯淡淡開口,「景行,勞你費心,帶她回去。」
路景行微微垂眸,溫和應下:「是,景行分內之事。」
話音既落,路景行不再多言,轉頭看向依舊一臉不服的沈清揚,輕聲道:「走吧。」
沈清揚磨磨蹭蹭,心裡一百個不情願,卻還是乖乖跟上他的腳步,一同走出客棧。
一路無言,兩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日頭西斜,光從巷口斜斜鋪進來,把兩道影子拉得長長的。
沈清揚一路低著腦袋踢石子,心裡七上八下地打鼓。
路景行也不催她,就這麼不緊不慢地走著。
二人行至漕幫後院一處僻靜的竹院。
路景行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側一路彆扭的沈清揚:「今日為何那般胡鬧?」
沈清揚腳下一頓,眼神飄忽,不敢與他對視,沒了往日半分坦蕩颯爽,難得露出幾分少女的侷促。
「我不是胡鬧。」她低聲辯解,語氣彆扭,「我就是……想幫謝硯試探一下姜姑娘的心意。」
路景行靜靜看著她,目光溫和,卻不說話。
幫中弟兄時常私下打趣,說副幫主天不怕地不怕,遲早要栽在路先生手裡。
別人看得通透,唯獨沈清揚身在局中,渾然不覺。
路景行是讀書人,滿腹經綸,是廟堂之外的君子風流。
而她自幼長於碼頭市井,混跡江湖風波,刀里來火里去,一身草莽戾氣,是實打實的江湖粗人。
更何況,路景行是阿爺的義子,更是她的小叔叔。
這份名分在沈清揚心裡從沒想過要挪動分毫。
這些年,路景行容她肆意,替她兜底,護她周全,從未有半分逾矩。
可說來也怪,沈清揚向來坦蕩無畏。
即便面對謝硯這般天縱權貴都能坦然處之,唯獨面對路景行時,總會莫名拘謹。
路景行看著她躲閃的眼神,眼底掠過一絲無奈,輕聲道:「人心不是靠試探出來的。
謝相身居高位,自有考量,你這般刻意攛掇,只會弄巧成拙。」
沈清揚垂著眸,小聲嘟囔:「我就是想幫他……」
「清揚。」
路景行忽然打斷她,語氣是溫和的,卻叫她一下子噤了聲。
沈清揚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心意之事,旁人無從插手。」路景行字字通透,「你熱心仗義,卻太過率性。往後遇事,莫要憑意氣行事。
漕幫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陸守正虎視眈眈。
昨日漕幫有一條夜航船在濟水河口被扣了。
陸守正的人以『查驗私貨』為名,把船底翻了個遍。」
沈清揚皺眉:「在找什麼?」
路景行看著她,「漕幫與京城之間的往來,他雖還沒拿到實證,但已經聞到了味道。」
沈清揚乖乖點頭,難得溫順聽話:「我知道了,下次不鬧了。」
路景行看著她褪去所有鋒芒、全然溫順的模樣,心底軟得一塌糊塗。
於路景行而言,世人皆見她野性難馴,唯有他知她赤誠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