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隔壁房間門口。
鑰匙嘩啦一響,有人推門進去,隨即傳來一聲短促而壓抑的尖叫,又被什麼東西捂住了。
姜晚偏頭朝明城的方向遞了個眼色。
明城循著聲音貼到隔壁窗下,從窗縫裡看進去。
只見一個身形粗壯的打手正將一名年輕女子按在床上,女子拼命掙扎卻發不出聲音。
明城沒有猶豫,進去一個手刀精準地劈在那人頸側。
打手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下去。
年輕女子正是白日裡手腕淤青的那人。
此刻她嚇得渾身發抖,抱著肩膀縮進牆角。
明城壓低聲音說了句:「別吭聲。」
女子拼命點頭。
明城沒有再解釋,轉身從原路退了回去。
他回到姜晚房間,語氣里壓著擔憂:「殿下,此地兇險難測。您孤身涉險,太過冒險了。
屬下懇請您即刻撤離,待我們布好萬全之計再來探查不遲。
若有什麼閃失,屬下回去沒法跟相爺交代。」
姜晚立在窗邊,輕輕搖頭:「讓眾人繼續在外蟄伏,不許擅自行動。」
她低聲吩咐,「我留在裡面再觀察兩日,摸清底細。
若是現在撤走,打草驚蛇,日後再想潛入,便難如登天了。」
明城不由得想起謝相得知此事時的神情。
那位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右相,眼底翻湧的戾氣令人不寒而慄。
若不是他們頂著殿下暗衛的名頭,若不是謝相知道攔不住她,怕是諸多訊問逼供的手段都要使到他們身上了。
可此刻望著窗前女子篤定從容的模樣,明城便知她心意已決。
勸不動,攔不住。
他只能躬身聽令:「屬下遵命。」
他想起剛才被打暈的那個打手,「那個人怎麼處置?」
姜晚偏過頭,只說了兩個字:「處理了。」
明城點點頭,將那人扛上肩頭,身形一縱便翻牆而去。
◇ ◇ ◇
一夜安穩轉瞬即逝,天光緩緩破曉。
屋外漸漸響起動靜,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不多時,房門被緩緩推開。
昨日那名圓滑陰鷙的管事嬤嬤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端著早食的粗使丫頭。
托盤裡只有簡單的清粥小菜、白水粗食。
嬤嬤抬眼看向榻邊,見姜晚安安靜靜坐著,眼底當即露出幾分滿意。
「這就對了。」嬤嬤走到桌邊,示意丫頭放下托盤,「到了這兒,哭天搶地沒用,尋死覓活更是最蠢的法子。
你們這般容貌,若是留在市井民間,無非是辛苦勞碌。
可若是乖乖聽話,自有你們的大好前程。」
她語氣里添了幾分誘哄:「算你們運氣好,今晚苑中有貴客到訪,上頭要挑幾個模樣周正的姑娘前去伺候。
若是能被貴人看中,便是一步登天。
往後綾羅綢緞、山珍海味應有盡有,一輩子不用再受勞碌之苦。」
姜晚垂著眼帘,模樣愈發怯懦溫順:「多謝嬤嬤提點,民女知曉了。」
這般乖巧懂事,讓嬤嬤愈發放心。
嬤嬤又隨口叮囑了幾句養足精神的話,便帶著丫頭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頓了一下,回頭朝院外掃了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
「那個死鬼老蔡,一大早就見不到人,不知道又死到哪裡去找快活去了。」
她罵得隨意,語氣裡帶著幾分厭煩,倒也沒放在心上。
姜晚坐在床邊。
老蔡?
怕就是昨夜被明城一個手刀劈暈後扛走的那個打手。
明城處置得乾淨利落,連人帶痕跡一併抹去了。
這宅子裡的人似乎還沒發現少了個人,只當他又像往常一樣偷懶躲酒去了。
倒真是省事了。
早食剛撤下去,院外很快傳來粗暴的呵斥聲。
手持藤條的僕婦厲聲驅趕,將一眾惶恐不安的女子全都趕到庭院中列隊站好。
管事嬤嬤沉著臉立在隊前,在一張張青澀怯弱的面孔前緩緩踱步。
「我把話講明白,你們都給我拋掉腦子裡那些沒用的念頭!
清白、臉面,在這兒統統不值錢!
救不了你們,只會讓你們多吃苦頭、白白送命!
你們如今唯一的本分,就是聽話!」
管事嬤嬤在一名低著頭的女子面前驟然停步,那女子嚇得一抖。
「貴人面前,讓你們笑就得笑,要笑得甜、笑得軟,討貴人歡心!
夜裡貴人赴宴,讓喝酒就喝酒,讓唱曲就唱曲,伺候的時候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把貴人伺候舒心了,是你們的造化!可若是誰敢故作清高、不知好歹,惹得貴人不快……」
管事嬤嬤唇角勾起一抹陰冷:「後院那口枯井一直空著,正好多添幾個不懂規矩的蠢貨!」
話音落下,庭院裡的女子們瞬間渾身發抖。
姜晚站在人群末尾,低垂著眉眼。
訓話過後,便是嚴苛的調教。
樂妓坐在廊下彈琵琶,一句一句教她們唱曲。
姜晚垂著眼跟著哼,餘光卻始終落在前面一個姑娘身上。
那姑娘約莫十六七歲,唱出來的調子破了音。
身後的嬤嬤一藤條抽在她小腿上,悶響一聲,姑娘踉蹌了一下,眼眶倏地紅了。
姜晚認出她了,就是昨天那個把半塊干餅塞給別人的姑娘。
嬤嬤又抬藤條,姜晚忽然輕輕開口,接上了那姑娘沒唱上去的尾音。
嬤嬤偏頭看了姜晚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藤條放下了。
那姑娘回頭飛快地看了姜晚一眼。
姜晚輕聲說了句:「別怕。「
調教了一整日,眾女子個個筋疲力竭。
日頭落盡,天邊最後一縷紅光沉入水面。
眾女子被驅趕著回屋梳洗換衣,走廊上一片壓抑的低泣。
姜晚走在最後,路過庭院那口枯井時,腳步頓了一下。
井口覆著鐵柵欄,柵欄縫裡纏著一縷紅頭繩。
姜晚認出來了。
是昨晚隔壁那個姑娘髮髻上繫著的。
姜晚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是受了驚嚇,心存死志了嗎?
可既然都不怕死了,還怕活下去嗎?
一個活生生的人死了,在這裡居然連點動靜都沒有。
姜晚站在井邊靜了一息,轉身跟上了隊伍。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庭院裡的光線越來越暗。
庭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重頭戲,這便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