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院外進來兩名衣著體面的灰衣管事。
身後跟著數名侍女,魚貫而入。
庭院裡登時一陣騷動,所有關押的女子被盡數帶出房間,齊聚在庭院中央列隊站好。
兩名灰衣管事目光銳利,在眾人身上細細打量,逐一篩選。
他們偶爾低聲交談幾句,點評容貌身段,偶爾上前抬手捏住女子下巴,細看眉眼牙口。
被觸碰的女子個個嚇得花容失色,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躲閃。
很快,幾名容貌最出眾、身段最窈窕的女子被單獨選出,立在一側等候。
姜晚昨日才被送來,未曾經過刻意調教,並不在篩選之列,便靜靜立在隊尾,不動聲色地觀望。
將近尾聲,年長的那名灰衣管事忽然想起一事,皺了皺眉,轉頭看向身旁的人:
「對了,今夜貴客興致高,特意吩咐要換新舞助興,點名想看《雲韶舞》。你們當中,可有誰會跳的?」
眾人聽了,都互相看看,一臉茫然地搖頭。
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沒人回答。
姜晚站在隊尾,眼珠輕輕一轉,心裡很快有了主意。
這或許是個機會。
在眾人沉默的時候,姜晚向前邁了一步:「回爺的話,民女略懂此舞。」
話音一落,身邊的女子齊刷刷偏頭看她,目光裡帶著驚訝。
誰都知道,今晚被選上的未必是「運氣」。
年長的灰衣管事眯著眼打量她,嘴角壓了一下:「新來的?」
「昨日才到。」旁邊的嬤嬤趕緊賠笑,生怕這新來的不知天高地厚惹惱了管事,
「還沒調教過,規矩生疏,怕衝撞了貴客……」
「不懂規矩?」管事不咸不淡地截斷她的話,看向姜晚,「那你知道跳錯了,貴人面前是什麼下場麼?」
姜晚垂著眼:「知道。但若是跳對了,貴人的興頭或許更高,不是嗎?」
管事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笑了一聲。
「膽子不小。」他偏頭對同伴說,「帶上吧。跳得好是她的命,跳得不好……也是她的命。」
嬤嬤鬆了口氣,催促姜晚上前,站進被選中的隊列里。
這一回一共挑出六七個女子,姜晚也在其中。
◇ ◇ ◇
眾人被帶回二樓房間,侍女立刻上前伺候梳妝。
敷粉描眉、點唇戴珠,沒多久,一群素淨落魄的女子就都變得妝容精緻。
姜晚靜靜坐在鏡子前,由著侍女擺弄妝容。
侍女拿起胭脂盒,沾了一點要往她唇上點,姜晚偏了偏頭。
「別點太重,」她緩緩說道,「淡些。」
侍女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當真把胭脂勻薄了些。
姜晚望著鏡中那張眉目含怯的臉,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但很合適:一個「新人」,就該是這副模樣。
妝容打理妥當,天已經黑透了。
眾人被低聲催著出門,沿著迴廊走到別院後門。
門外早就停著兩輛馬車,帘子嚴嚴實實,遮住了車裡的光景。
眾女子依次上車坐好,車簾重重落下,車夫揚鞭啟程,馬車穩穩疾馳而去。
車輪滾滾,伴著潺潺水聲。
大約小半個時辰後,馬車慢慢減速。
車簾被掀開,潮濕的水腥味夜風撲面而來。
數名面無表情的護衛站在車外,手裡拿著黑色的蒙眼布條。
「都下車,把眼睛蒙上。」
眾女子不敢違抗,讓護衛把布條緊緊纏在眼睛上。
眼睛看不見,其他感官就變得格外敏銳。
姜晚聞到越來越濃的河水氣息,耳邊是不斷流淌的水聲。
眾人被人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她們登上了一艘大船,船身輕輕晃動,平穩地向前滑行。
一炷香之後,船速慢下來,輕輕一震,穩穩靠了岸。
有人上前接應,低聲指引眾人下船登岸。
走過一道窄門,周圍的氣息一下子變了。
清冷的河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溫潤濃郁的暖香。
耳邊也不再是單調的水聲,而是熱鬧的絲竹樂曲、男女談笑的聲響,層層疊疊地湧來。
下一刻,眼上的布條被人粗暴扯掉。
突然亮起的璀璨燈火有些刺眼,姜晚微微眯眼,緩了一下才慢慢適應。
等看清眼前的景象,哪怕她素來鎮定,心裡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她們站在一處臨水的平台上。
身後是幽暗奔流的濟水,身前夜色沉沉。
一座雕樑畫棟、飛檐翹角的華美庭院孤零零地立在河水中央。
燈火萬千,流光鋪灑在水面上,宛如一座浮在碧波上的瓊樓仙宇。
正門朱漆鎏金,門楣上高高掛著一塊描金匾額,夜色燈火間兩個大字熠熠生輝:蘭苑。
姜晚心裡一下子明白了。
難怪聽瀾閣的眼線日夜探查,卻始終找不到蘭苑的準確位置。
這處銷金窟根本不在市井街巷裡,而是藏在水心孤島之上。
四面環水,進出只能靠船,天然避開了市井人流和官府巡查。
一旦出事,馬上封水封船、銷毀證據,處處都是退路。
朱漆大門緩緩推開,暖香和酒氣一起湧出來,裡面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姜晚隨眾女子邁步跨過門檻。
就在那一刻,她餘光掃到門內側的陰影里立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墨青色常服,背著手,面朝內堂的方向,只露了個背影的輪廓。
身形清瘦,腰背筆直。
姜晚腳步沒停,但心中跳了一下。
那個背影的輪廓……她好像在哪見過。
還沒等她看清,門側的侍女就推了她一把,催她快走。
姜晚低下頭,跟著隊伍拐進了側廊。
走了一段路,迎面走來一個管事模樣的人。
約莫四十出頭,麵皮白淨,穿著一身寶藍色綢袍。
侍女一見他便停住腳步,微微欠了欠身行禮:「王管事。」
王管事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姜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這些便是今晚新來的?」
「是。」侍女應道。
王管事「嗯」了一聲,隨即偏頭對侍女吩咐了一句:「小心送進去,不得怠慢。」
他說完便邁步走了。
侍女站在原地,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詫異。
不得怠慢?
這些被送來送去供人挑選的人,什麼時候配得上「不得怠慢」四個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