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側廊,內里竟別有洞天。
入目是一座恢弘寬敞的大廳,富麗堂皇。
地面鋪著上等水磨金磚,光滑透亮能映出人影。
大廳四角立著四根兩人合抱的鎏金盤龍柱,柱身雕花纏龍,在燈火下光彩流轉。
頭頂層層琉璃宮燈高懸,燈光傾瀉而下,把整座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大廳正中有一座半人高的圓形舞台。
數名薄紗舞姬正在台上輕盈起舞,雪白的腳踝繫著金鈴,伴著靡靡絲竹之音,風情曖昧。
四周錯落擺著幾十張紫檀矮几和錦緞軟席,座無虛席、賓客滿堂。
姜晚踏入大廳,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
席間所有男子皆身著寬鬆雪白的絲袍,姿態慵懶閒適,卻隱隱透出尊貴身份。
最詭異的是,每人臉上都戴著一枚精工面具,款式各異,無人能辨其真容。
姜晚心中瞭然:這裡的規矩顯而易見。
無論朝堂高官、地方權貴,還是富商巨賈,只要踏入這座水心蘭苑,便可拋開禮法束縛,不必擔心被人窺見真容。
再看那些戴面具的貴客身側,都依偎著一兩名衣著輕薄的女子,或軟語勸酒,或嬌笑調情,媚態畢露。
空氣里混雜著濃郁的酒香、纏綿的脂粉香,以及蒸騰的欲望氣息。
大廳兩側的樓梯盤旋而上,連通二樓的連片雅間。
雅間房門緊閉,簾幕厚重,隱約有絲竹笑語從縫隙中滲出,更添幾分隱秘的曖昧。
姜晚暗自思忖:這就是陸守正精心打造的私密巢穴。
以美色為餌、以享樂為籠。
姜晚正想再多看幾眼,一個身著鵝黃紗裙、看著精明俏麗的領頭女子已快步走來。
黃衣女子笑盈盈地招呼她們這一行新來的女子,從側邊隱秘樓梯帶上二樓,帶進一間寬敞雅致的房間等候。
屋裡鋪著厚絨地毯,雕花軟榻、琴案酒具一應俱全,處處透著精緻。
黃衣女子掃過眾人,甜膩的聲音里透著倨傲:「這批新來的,成色不錯。都安分點兒,機靈些。
待會兒好好伺候,把貴客哄高興了,榮華富貴少不了你們的。
要是出半點差錯……後果自己掂量。」
一眾女子滿心惶恐,個個低眉順眼,侷促地杵在那兒。
等候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姜晚在角落坐下,注意到身邊那個姑娘一直在發抖。
是那個送出干餅的姑娘,她也跟著一起被帶來了。
姜晚不動聲色地挪了挪位置,在裙擺下面輕輕碰了碰姑娘的手背。
她抬頭看了姜晚一眼,嘴唇動了動,聲若蚊蚋:「謝謝。」
姜晚沒有回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黃衣女子探進半個身子,揚聲道:「會《雲韶舞》的,出來。」
姜晚起身時,那姑娘猛地攥了她一下衣角,旋即又鬆開。
姜晚沒回頭,邁步走了出去。
黃衣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一挑:「跟我來吧。」
姜晚垂著頭跟在她身後,穿過迴廊,走到二樓最裡頭那間雅閣前。
黃衣女子停下,側身推開門,畢恭畢敬朝裡頭行了個禮,又側身讓開,壓低聲音對姜晚說:「路爺交代了,裡邊這位身份金貴。好生伺候。」
姜晚深吸一口氣,低著頭走進去,眼角餘光飛快掃了一圈。
雅閣比她想的寬敞得多。
正中擺著紫檀木長案,上頭珍饈美酒擺得滿滿當當。
三張軟榻擺成品字形,各坐著一名男子。
居中的那位,面具最素,只遮住眉眼以上,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頜。
兩邊各坐一人,面具上鏤金錯銀,顯得更為張揚。
榻邊還圍著幾個女子。
居中那人身邊,兩個妙齡女子一左一右挨著,伺候斟酒倒茶。
左邊那個戴金紋面具的,一手攬著身邊女子的腰,另一隻手被那女子握著,曖昧得緊。
右邊那個戴銀紋面具的倒是坐得端正,身邊只坐了一個倒酒的。
滿屋子酒氣熏人,脂粉香濃得發膩。
姜晚垂眸站定,心裡已轉過數個念頭。
「喲,人來了。」左邊那金紋面具的先開了口,聽聲音三十來歲。
他目光在姜晚身上溜了一圈,似笑非笑地扭頭看主位那人,「江公子,這就是路爺推薦的?」
他接著調侃道,「想不到路爺向來坐懷不亂,對舞曲倒是挺有見解。」
右邊那銀紋面具的被叫作「路爺」,趕緊擺了擺手:「在展爺面前,不敢談見解。」
主位那人的神色藏在面具後頭,看不分明。
姜晚留意到,這位被喚作「江公子」的,從她進門就沒正眼瞧過她。
身邊兩個女子軟語溫存,他也只淡淡應著。
「就是你會《雲韶舞》?」那「展爺」朝姜晚抬了抬下巴,「林大家不在,你就來舞一曲吧。跳得好,爺重重有賞。」
姜晚壓下心底的厭惡,正要屈膝應下,主位的「江公子」卻忽然開口了。
「江公子」放下酒杯說:「展兄,今日喝了不少,我沒興致了。況且……」
他目光終於落在姜晚身上,只淡淡一掃就收回去,
「這女子唯唯諾諾的,哪比得上花魁林大家?不如等林大家來了再欣賞。」
姜晚垂著眼,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
「展爺」聞言哈哈一笑,拍了下大腿:「想不到江公子還是個憐香惜玉的。
罷了罷了,林大家不在,這小丫頭怕是也撐不起場面。」
「路爺」也跟著附和:「江公子說得是,等花魁來了再好好賞。這丫頭……」
他朝姜晚抬了抬下巴,「去去去,到江公子身邊伺候著,倒酒總會吧?」
姜晚垂首應了聲「是」,緩步走到主位男子身側。
原本挨著「江公子」的兩個女子卻並不想給她騰位置。
姜晚也不爭,在榻邊稍遠點兒的地方跪坐下來。
可那「江公子」偏不讓她冷著。
他長臂一伸,攬著姜晚的腰便拉到了他身側。
姜晚立時便要掙開,隨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順從地靠了過去。
「展爺」看到這一幕,心照不宣地哈哈笑了一聲:「江公子果然會疼人。」